“眼看你就当团参谋长了,营打靶还折腾我?我在被窝接的电话,昨晚三点钟才躺下!”
“我也是……好像三点还过一会儿……”
“谁叫你还是营长?要是全团打靶,后半夜四点睡我现在也得起来!”鲁戎玺刚想放电话,忽然又追问:“‘麻协’搞活动了?三点多才睡?”
“团党委三令五申‘扫麻’,我敢搞‘麻协’活动?”
“‘酒协’呢?”
“也没有,肯定没有。你们董干事在这儿,他可以做证。”
“这方面他做不了证,两耳不闻身边事,有空只知道和云彩谈情说爱。”
“……不能以团长之心度营长之腹哇,团长,是不是……团里‘酒协’搞活动了?”
“团里的事等你当参谋长再过问吧,现在安心抓好营里。‘麻协’、‘酒协’有一点活动我就往师里打小报告把你参谋长命令捅黄!”
“嘿嘿,团长是不是参加‘文协’活动了?其实‘文协’和‘麻协’性质一样,当心有人往军里打你参加‘文协’小报告,把你师长命令捅黄!”
“不用担心。从今往后,‘麻协’、‘文协’、‘酒协’、‘武协’,我一概扫,一心抓‘政协’、‘作协’工作是了。”
孙武十分理解鲁团长心情,两人目前都属特殊时期,所以特别认真表了个态度:“是,团长,保证打好!”
孙武刚放下电话,鲁戎玺又回电话找他:“喂,我说孙武,不是说师里今天有人去你们营吗?”
“谁说的?”
“你们教导员。”
“我怎么没听说?”
“说明你跟师里感情还不太深啊!”
“师里哪个部门?”
“师医院!”鲁团长说的师医院就是指在师医院工作的孙武妻子习护士。
“操……团长,师里屌事等你师长令下了再管吧,现在安心抓好团里……打靶的事。”
孙武放下电话到里屋扯扯营部书记耳朵:“马上起来。通知各连,打靶。注意事项:一,安全;二,安全;三,还是安全。干部、战士,一律不准带烟带火柴!”然后进到教导员那屋:“我请示过团里了,今天打。你看……还有什么问题需要……”
教导员坐起来:“不是已给师医院打电话,叫习护士来过星期天吗?你去打……”
“好的,天下完美的事没有。从单纯军事观点讲,今天叫老天爷开恩。从爱情角度讲,今天叫天不作美!”
“要不我代你指挥,打靶那点东西,我也差不多!”
“军事方面,你那两下子我不放心。帮我做做夫人思想工作,我承认你比我强许多。今天你留家,好好跟她透露透露,说我如何如何想她,说我因为想她而如何认真在改正缺点。别说过头让她看出有假就行。不过你也做好思想准备,她这家伙,还不一定能来!”
孙武这口气显然有点超越身份了,营长怎好指示教导员这样那样呢,这是营党委副书记对书记。
教导员却欣然认了,他明白孙武实质已是团参谋长了,只差命令晚几天到是了。他说:“那就按你安排办吧,可不是我偷懒躲打靶。”
“做她工作比打靶艰难,在我眼里。”
“那么,你回来之前先给她安排点‘文协’活动还是‘武(舞)协’活动?今天是星期天!”
“‘文’‘武’活动都不行,这不是在她们师里,影响不好?”
〔本节注释:在基层,只有普通的星期天才是真正的节日。因为正经的节日他们是过不好的,战备了值勤了爱民劳动了,比平时还紧张劳累。而普通的星期天就能比较正常地休息休息。所谓比较正常地休息休息,也就是比平时有较充裕点的时间把信写得从容点(所谓从容也不过是可以除了把急事说明白之外还可以抒发抒**绪,并且可以把抒发的文字推敲得准确一点,有色彩一点)。再就是可以按比例请假上趟索伦小镇,把积攒那点有限的津贴费在小镇买点零嘴,或下一次菜里有肉但不多的那种小酒馆什么的。还有,可以按比例请假会会老乡。其他的,如全师通用简约戏语所称的“麻协”(麻将爱好者小圈子),“舞协”(跳舞爱好者小圈子),“文协”(打扑克爱好者——把扑克戏称为“54号文件”——小圈子)活动都在禁或扫之例。提倡的只有“政协”和“作协”(既指只关心政治大事,不管星期天节假日,一心埋头工作那些人)活动。仅在师机关四协都有所活动,那也不过是因师部在盟所在地的市里,有那么点条件,一些机关干部私下里悄悄活动而已。〕
四
孙武所在的火箭炮营编制每连四门炮,每炮三排二十七管。全营十八门炮一共就是四百八十六管。营部和每连各一台指挥车,加炮车共二十二辆。二十二辆绿油油闪着亮光的军车载着四百八十六只炮管和全副武装的火箭炮营官兵开出营房,一条绿龙样向索伦河谷的深山奔腾而去。战士们头上高扬着成组成组的炮管在炮队碾起的烟尘衬托下,造成一种无坚不摧的力感。路边的百姓,尤其蒙古族老乡一看就兴奋得惊呼吓家伙哎哟妈呀!惊呼声中,全营,包括瞧不起自己那身军装盼早点离开铁打营盘的城市新兵也感到自豪了,不觉分外振奋起来,使那无坚不摧的力感又增添了一层活力。惹得路边一些爱激动的小伙子禁不住跟着跑。营部指挥车上背电台那个无线兵朝骑马和炮车赛跑的一个蒙族小伙挤眉弄眼唱起改词不改曲的歌儿来:“……我是边关的一把火,一把火箭炮的火,火焰熊熊烧死敌人,温暖了寒冷中的阿妹和阿哥……”
孙武从指挥车驾驶室伸出头,冲唱歌那无线兵一吼:“住嘴!要唱唱别的!”
无线兵一怔,朝马上的蒙古族小伙子做个鬼脸不唱了。他左右环顾几眼嘀咕道:“我是冲小伙子唱的,并没真有姑娘在场嘛,犯什么毛病呢,不让唱?”他推推身边正盯着天空一条云出神的董海量干事:“啊……啊,董干事,我也没真冲姑娘唱歌,营长冲我发啥火?”来火箭炮营搞文化教育试点的董海量脾气特别好,什么事也不大计较。他在火箭炮营搞试点这些天一直刮大风。风大不能打靶也不便训练,他的试点教育就有充分时间顺利进行。孙武看他搞教育那股兴奋劲儿时不时开他一句玩笑:“现在什么事都兴走后门,你成天跟天呀云彩呀谈情说爱,天气就给你开后门,不信你教育一停风保准也停!”董海量就眨眨眼说:“啊,对不起营长,很快就完了,很快就完了!”那抱歉的表情似乎他真走了天气后门似的。就是这股可爱的憨痴劲儿逗引调皮兵叫他阿董的。方才无线兵还背着他说:“真照营长的话来了,阿董昨天教育一结束,今天风果然就停了!”
董海量最感激谁有想不明白的问题请教他了,他也像对请教他的孙武那样谦恭地点过头,才抬手指了指大路两旁:“你看,河谷之阴被风抽干的林莽,河谷之阳被风抽枯的蒿草,都告诉我们,现在已经开春了。春天火箭炮打靶,怎么可以唱火?如渔民出海忌说翻船一样,不吉祥!”
调皮无线兵恍然大悟伸伸舌头:“营长还迷信……那咱唱带水的。”他清清嗓,故意冲驾驶室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董海量又提醒他:“风也忌讳,营长正烦风!”
无线兵:“这也忌讳那忌讳,没啥可唱了呢?”
有人说:“唱在水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