狍子也跟出来了。路过小学校时,正好传出女教师领着小学生读书的声音:
秋天过去了,
像卷起一幅幅图画。
冬天来临了,
像铺开一张张白纸。
春天紧跟着又来画画,
画绿了草,画绿了树,
画绿了田野和高山……
狍子被好听的读书声吸引,溜溜跶跶拐进院,刚到窗前,教室的门就开了。年轻的女教师急忙迎住狍子,拍拍它的脑门便去掏耳朵。空的。她忽然抬头张望,眼光正好和站在矮墙外的冼文弓相撞,像偷东西被人抓住似的,脸倏地红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足无措愣住了。
这是一张青春焕发的秀脸,端正的鼻梁,圆圆的眼,浓浓的黑眉,厚厚的乌发,谁看也不会联想到寡妇二字。一身灰白色的衣服素雅、整洁,衬着羞红的脸,分明像个姑娘。冼文弓忙打破僵局:“随便转转,没事。”
“哦,冼指导员,进来参观一个我们山村小学吧!”
冼文弓进了院:“我刚来你就知道姓冼?”
“听刘明天……嗯!”
“刘明天他常……你们……”
“不,不常……看看我们学校吧!”
李罗兰领冼文弓看了花池、树墙、学生的写字和图画展览、墙上的小红花园地,还让孩子们给他唱了几支歌儿。一个两岁的小女孩从后边跑出来抱住他的腿:“新来的叔叔给我讲故事!”她抱起孩子告诉冼文弓:“这是我的女儿,不懂事!”
冼文弓亲昵地看看她的女儿,心里无端地生出一丝疚痛。他在衣兜里掏了半天,什么可玩的东西也没有,便把一张好看的年历卡片放在孩子手里,才向李罗兰告辞说:“刘明天病了,我去买点东西,以后一定来给他们讲故事。”狍子留下跟孩子们玩。冼文弓找到供销社时,李罗兰也来了。她买了两瓶海棠罐头交给冼文弓:“麻烦你捎给刘明天,孩子们等我上课呢!”她急忙忙先走了。那身影不禁像春风在冼文弓心里掀起了浪花。他相信这浪花是纯洁的,并且想起了张久光的话:“她高尚啊。要不是当兵有纪律,我就爱她!”
冼文弓用勺把海棠果送到刘明天嘴边。刘明天嘴唇微微抖着张开了,同时掉下一摘眼泪。
“吃吧,这是李罗兰买的!”
刘明天一怔,泪水突然止了,他疑惑地望着冼文弓。
刘明天疑惑的眼光在冼文弓友善的脸上停了好一会,眼泪忽然又流出来,像急速的小溪止也止不住。冼文弓放下小勺,默默走到外面,让自己的泪水也流出来。被高尚的感情催下泪水是幸福的享受,纯洁的泪,尽情地流吧!
狍子回来了。大概是心灵的感应作用,冼文弓神差鬼使摸了摸它的耳朵,果然摸出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上面用速记符号写了几句话。冼文弓不认得,想放回去又恐刘明天不知狍子去过学校而弄丢了。想请张久光看看,也觉得不妥,犹豫了一会干脆直接交给刘明天了:“李罗兰还给你捎来张条。”
刘明天看完条:“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
“指导员想让我念念这条吗?”
“不,私人的通信受法律保护。”
刘明天的泪水又涌了。
十一
八点六十分——九点,终于到了。冼文弓把手表戴回腕上,走出连部,来到厕所,摘太阳般庄重地取下仿佛在心头挂了一年的信箱。他几乎一夜未睡,本想和连长商量一下,但已看出战士们提的好些要求是针对连长和前任指导员的,考虑情面便无法打开局面,何况只是要求他怎么做,可以不同连长商量。第二天他起大早跑到团部。团部在离三连二十多里的小火车站附近,他在站前百货店和团服务社买了些东西,立即返回连队。下午,全连军人大会在连长主持下准时召开。
王自委、冼文弓早晨都刮了胡子,一胖一瘦、一方一圆的脸上,情绪都挺好。俩人个头差不多,不细看好像一样年轻了。王自委指挥全连唱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宣布:“欢迎指导员讲话,鼓掌!”
王自委带头鼓掌。战士们盼魔术快开演似地等着冼文弓开口,掌声并不大。
“向全体参加提意见的同志致谢!”冼文弓说完第一句话,紧接着敬礼。
“向提了意见并署名的同志赠纪念品!”冼文弓从挎包里掏出个装有本芯的黑色拉链皮夹:
“请廖佑苟到前面领本!”
廖佑苟脸和脖子都涨成公鸡的红冠子,结结巴巴说:“我……是说着玩的。”
“说着玩的也给!”冼文弓亲自把黑皮夹送到廖佑苟手中。“廖佑苟要求我‘不准训斥战士,尤其不准随便训斥普通家庭出身的战士’,这一条我保证做到!”
没用王自委号召,掌声自动响了。
“再请郭云河到前边领纪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