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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索伦河谷的枪声(第16页)

沉默。

明月在,篝火在,酒在,谁能沉默得住哇?

刘明天说:“我曾暗自发过誓,要是战场上,敌人正用刺刀扎连长,我也不救。这……太坏了,连长!”

“让我借刘明天的名字祝酒——为了连的明天,连长、指导员的明天,郭云河、我自己和刘明天本人的明天。干杯!”

半小瓶酒轮一圈,光了。

十六

冼文弓做了一夜雪地露营的梦,早早醒来一看,果然满山满谷都是壮丽的白雪。小兴安岭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早,比往年大,在十月中旬的夜里就突然来了,因而索伦河谷的初冬比往的奇寒。他揉揉被熊抓伤的腿,捶捶着凉而作痛的腰——他将在漫长冬天里艰苦地同腰疼作战——不禁想起那位小姐的暖水袋和电褥子,还有那吻。

不到起床时间,他摸起枕下的《战士心理学》草稿翻起来,“战士的气质”、“战士的性格”、“战士的情操”……翻纸的响声很大,他怕惊动副指导员,便悄悄穿衣、戴了皮帽到屋外去运动取暖。饲养室的烟囱在冒烟,他忽然想到刘明天的小火炕。冬季取暖煤还没开始烧,全连只有刘明天那屋是暖的,他每天要烧三遍火煮猪食。

刘明天比冼文弓起得还早,起来就把狍子领到他屋里。狍子冻得打抖,他又把它到小火炕上卧着,用手抚摸它的角,它的头,它油光发亮的皮毛……狍子感激地直舔他的手。他把皮大衣给狍子盖上,又给它打开一瓶水果罐头,还冲了一瓢白糖水。等狍子吃饱喝足暖和了身子,他亲亲它的脑门、眼睛和耳朵,才把它领出屋。

冼文弓来到饲养室时,刘明天不在。被子叠好了,那盆绿秧黄豆放在炕头上,已经开花了,一朵、两朵……十五朵,白白的,如一片片雪。

暖烘烘的火炕真诱人!冼文弓躺在炕上烙起了腰和腿。暖气透过棉袄棉裤,钻进腰脊骨、腿伤口,他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漫山遍野的雪里长满了绿茵茵的黄豆,洁白的豆花像雪片。可爱的狍子在豆花丛中飞跑,李罗兰领着一群孩子在豆花丛中唱诗:

秋天过去了,

像卷起一幅幅图画。

冬天来临了,

像铺开一张张白纸。

春天紧跟着又来画画,

画绿了草,画绿了树,

画绿了田野和高山……

漫山天遍野的黄豆,和如云如雪的豆花。绿色的、威武的、成群的火箭炮列阵在豆秧的海洋。炮兵“元帅”张久光一挥手:“放——!”首发炮弹被一束火焰闪电般推出炮管,振聋发聩的一声呼啸,接着炸响了。瞬息,长长一列二十四管火箭炮齐声发射。雪变成热的,溶化为春水。郭云河在春水滋润的土地上种豆子。王自委的妻子随军了,她背来一麻袋豆种。刘明天呢?他怎么在割豆子……

冼文弓翻身下炕:“出事了!”他瘸着跑到屋外。

王自委也起来了,正抱着扫帚扫雪:“枪声?!”

俩人一前一后跑出营房,跑向索伦河边。

刘明天持枪、低头、迎风呆呆地站着,双脚插在半尺多厚的雪里。黄褐色油光发亮的狍子倒在枪口下,鹿一样美丽的双角和身躯嵌在雪里。血把雪润出了一朵红花。

“干什么,刘明天?!”王自委像在梦中。

“怎么了,明天?!”冼文弓一条伤腿还没站定。

刘明天抬起头,两行泪水流进嘴角,他艰难地笑笑:“我……要扒一张狍皮,给你……”

冼文弓心头一震,啊,狍皮,茫茫小兴安岭最宝贵的隔寒褥子哟!腰疼时怎么就没想到战士情而只想到那位小姐的暖水袋、电褥子和吻呢?他感动而愧疚地弯下腰,默默搬起身后那块马碑,放到狍子身边。两大滴泪落到碑上,溅湿了两个字的隶体的碑文——英灵。

群山大野一片壮丽的洁白。

索伦河在雪下面呜咽。

1983年3月25日午夜,初稿于北京南口

1983年4月15日午夜,改毕于北京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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