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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索伦河谷的枪声(第15页)

“我想……今年底就退伍了,回老家后再调到这村里来落户,既能帮她,还能帮连队做点事。”

“谢谢你,明天,你太善良了!”

刘明天又掉泪:“要是连长能这么说一句,我也会把狍子给他的,可是他,良心……”他觉得背后说连长坏话不好,忍住了。冼文弓也没追问,向战干打听同级的坏话不道德。他说:“老实人不应该是弱者,善良也不意味着容忍丑恶,善良的人还要坚强、勇敢。如果光是老实和善良,不正之风就会畅刮无阻。你不能因为判过刑就什么也不敢说了。今天的行为我就赞成!”他把剩下的酒收起来,“在一起的时间长着呢,天都黑了,情况明摆着,我的腿没法跟你一块走。为了按时把东西送回去,你必须一个先走,叫连长派辆车来接我。你把四个熊掌大点砍着,再砍块好肉一块背上,猴头先放在这儿,子弹、馒头、酒留给我,狍子也留下跟我做伴。”

“这儿危险,我们慢慢走吧,首长晚吃一天野味也得不了病!”

“我是下级指挥员,对上级有意见是另一回事,必须把交给的任务准时完成,你要替我着想。”

“不行,出了事我有责任!”

“出不了事的,有枪、有酒、有馒头,还有狍子,火柴。明早连里就能来车接我,何况咱俩都在这里,要出事一样出事。”冼文弓已摸出刀开始砍熊掌,“我是指导员,跟你能比,我还要在部队干,还想进步,不完成任务反倒把我坑了。”

刘明天同意了。冼文弓又说:“夜里腰又要疼,把你的衬衣也留下吧。回去跟连长说说,叫郭云河跟车来接我。这两天他情绪反常,是不是我对他太过分了,得和他谈谈。”

刘明天弄了些干草堆在冼文弓身旁,又拍拍狍肚子:“指导员,你可以靠着它这儿暖腰!”

月亮上来了,夜风把深深的蒿草吹得一起一伏,整个山谷低低地滚动着涛声。

十五

王自委立即打电话向团长报告弄到熊掌的喜讯。团长在电话里连连夸奖:“行啊,你居然弄到了熊掌。这方面冼文弓可不如你!”

王自委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隐隐地疼。冼文弓受了伤还在山上啊,我受表扬他却受批评,忙说:“团长,是冼文弓打的,为了保住狍子。”“啊?这个冼文弓!”团长再没说什么,这无疑等于说:“王自委呀,这方面你怎么也不如冼文弓?”王自委决定亲自带车去接冼文弓。刘明天告诉他叫郭云河去,他把张久光、郭云河全带上了。他觉得带上张久光就算是自己向冼文弓做个道歉的表示。

夜空浩远深邃,神秘莫测。星星那么亮,像苍天眨动的、窥视人心灵的眼睛;月亮那么明,像上帝高悬的,探照人灵魂的明镜。明亮的星月冰清玉洁,即使满心杂念的人看了,也不能不产生一点净化感吧?人们啊,做了于心有愧的事儿时,夜里少睡些觉,多望一望明净的星月吧!

也是这辆车,也是这样的夜,王自委也是这样坐在驾驶楼里,不同的,司机是刘明天。车灯坏了,车闸有毛病,刘明天向王自委提过了,王自委说出了事由他负责。汽车加足马力越过山岗,一辆牛车出现了。车闸失灵,牛车翻倒。李罗兰的丈夫离开了人世。王自委却再没提过出了事由他负责的话。刘明天去劳改了,他心里一直隐藏着那句话……

也是这辆车,也是这样的夜,郭云河也是这样站在车厢上。他是去别连出公差卸煤,那个连队一个高干子弟却带着行李去步兵学校报到。他凭什么可以轻而易举地从炮兵连队跑到步兵学校?我,就该卸煤——倒霉吗?他不平,他气愤,他要报复,他做起了亏心事……

刘明天也在问自己。刘明天呀刘明天,因为你舍不得一只狍子,指导员才挨了熊掌,腿伤了,腰疼,他在山上冻坏了吧,惹事的狍子呀,你给没给指导员暖腰……

对不起呀批导员,张久光不该恶作剧让你捉蛇。这会儿你躺在山上,千万别遇见蛇哟……

我是不是搞得过分了?对连长太不留情面了吧?在山沟里和战士同吃同住十三年,没功劳还有苦劳哇。刘明天太老实太善良了,不能让这样的战士吃亏。郭云河一般不在乎批评,现在情绪反常,光是因为党表没通过吗?好像还有别的。张久光……也要提醒他点,可别好高骛远……他们几个是不同“兵种”的领袖,都可以挑头带起一个“自学成才”小组来,充分发挥他们的竞争力,连队很快就会生龙活虎……“指——导——员——!”冼文弓听清了,是张久光的喊声。怎么没有郭云河的喊声呢?他恨我而没来吗?

“指——导——员——!”郭云河喊的!他来了!

“指——导——员——!”啊,连长喊的,他亲自来接我!

“喂!——我——在——这——里!”冼文弓激动地将双手卷成喇叭放在嘴上,放声呼喊。

夜啊,把一切丑的东西都遮住了,只尽情地传送着这一声声呼喊。

王自委他们循声奔跑过来。

冼文委像在战场上见到久别的战友,一把攥住王自委的手。

“小郭你好!久光、明天你们好!”冼文弓不愿让这激动的时刻消逝得太早,把他们几个都拉坐下了:“难得在这儿聚会!拢堆火多坐一会,谁要没在黑夜的大山里坐过,简直是终生遗憾。要是有灯,在这儿玩把扑克更妙了!”没人跟他说扑克。“那么烤熊肉,我这儿有酒!”

篝火暖得一圈人心里痒痒的,熊肉在火上滋滋流油。

群山大野的夜啊,无私、豪爽、壮丽。

熊肉熟了。喷香的野味随着酒充进肚里。对于野游的人,这是多美的夜餐啊,可是这几人吃得并不都香,有苦、有辣、有涩。

冼文弓举酒说:“让我连累你们了,连长、明天、小郭、久光,谢谢!我毛病太多,主观、急躁、猜疑,不容人。刚才我还以为小郭不能来,也没想到连长能亲自来接我!”

郭云河心中太多的苦辣,再也憋不住了:“连长、指导员,憋在心里太痛苦,让我在这儿坦白吧,要不天一亮又没勇气了!”

火苗被风吹弯,变成个问号,一圈人的眼睛里都映着这问号。

“我……我把自己折磨得好苦,我……骗了全连!”这个松花江畔农民的儿子噢,因为对不正之风不满而又出以私心,便不择手段冒充了高干子弟。他想以此图“进步”,现在终于发觉此路不通。痛苦和不安折磨着他,总觉得指导员的眼睛已经看穿了他。

长时间沉默。低缓的风涛在远处起伏。

冼文弓没想到自己的心理学失灵到这种程度,倒是郭云河抓住了人们普遍对高干子女特殊看待的心理而行了骗啊!人心真复杂。看来光靠心理学发现不了所有心灵的漏洞,郭云河是被正确的思想政治工作堵回来的!他感慨万端。

“好样的,小郭,你很勇敢,你自由了!”冼文弓拍拍郭云河的腿,“谁都会犯错误,就看谁勇于改正。青年时期是各种欲念疯狂萌动的阶段,稍不坚强就有犯错误的危险。我们还算青年,都需要依靠团结和友谊的力量培养高尚的情操,才能渡过危险期,达到三十而立。喝了酒,说点醉话吧,我也犯过错误,我曾因为被精简,闹过了好长时间情绪,我还跟一个自私鬼热恋过,并且接了吻……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丢了勇气,丢了信念!”

沉默。

王自委心中装了好久的涩汁终于被酒挤出来了:“我昧过良心。刘明天那一年刑应该我去服,可是我,三十岁的人还做亏心事!今年三十一了,往后再做这样的事对不住儿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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