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面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什么光都没有——路灯灭了,对面楼的窗户也是黑的,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光,不知道是火光还是什么。林月把碗收进厨房,没洗——没电,水压也变小了,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只有筷子那么细。
她从卧室里抱了一床被子出来,铺在客厅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被子是冬天的厚被子,铺在地上像一层垫子。她又拿了一床薄被子叠好放在旁边当枕头,然后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充电灯,按亮,调到最低档。充电灯发出暖黄色的光,不大亮,刚好能照出客厅的轮廓。
“你睡床。”林月说。
“你呢。”
“我睡这里。”
“地上凉。”
“有被子垫着。”
“你睡床。”陈默说,“我睡地上。”
“你受伤了。”
“你的腰也不好。”
林月的腰确实不好,老毛病了,在沙发上坐久了都会酸。陈默记得小时候她背他上楼,背了两年就把腰背坏了,后来一直贴着膏药。她贴膏药的时候总是背对着他,把衣服撩起来,露出后腰上那块淡红色的膏药贴,他会站在她背后帮她按一按,手指按上去的时候她会嘶一声,然后笑着说“轻点轻点”。
林月站了一会儿,没再争。她把地铺挪到卧室床边,把被子铺在床边的地板上,又把床上的枕头拿下来一个放在地铺上。
“一人一个。”她说。
陈默在床边坐下,运动裤的裤腰蹭到纱布边缘,他轻轻把裤腰往下翻了翻,让纱布完全露在外面。伤口还在发烫,不是疼,是一种持续的、脉动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下面跳动,节奏跟心跳一样。
林月在地铺上坐了一会儿,也没躺下。她穿着那件薄棉睡裙,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赤着脚,脚底还有刚才在外面沾的灰。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无名指上那枚细细的银戒指在充电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暗淡的银白色。
“妈。”陈默说。
“嗯。”
“你上来。”
林月抬头看他。
“床够大。”陈默说。他家的床是一米五的双人床,两个人睡确实够,小时候她哄他睡觉也是躺在这张床上,他睡里面,她睡外面,等他睡着了再走。
林月没说话。
陈默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圈住,手指扣在她手腕内侧,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跳得很快。他的手没用力,只是握着,拇指搭在她的手背上。
“我不放心。”他说。
林月看了他两秒。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充电灯的光映在她瞳孔里的反光。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站起来,在床沿坐下。
“等你睡着了我再下去。”她说。
“行。”
陈默躺下去,头枕着枕头,侧过身,面朝林月坐着的方向。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没松。林月的手腕被他拉着,只好把另一只手撑在床垫上,身体微微往他的方向倾斜。她的拇指反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停住了。
陈默闭上眼睛。
他其实不困。伤口在发烫,心跳在加速,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看到的东西——超市里那个红衣女人抽搐的样子,她的指甲在地砖上刮出的白痕,她扑倒同伴时嘴里喷出来的血沫,还有她扑向他的时候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但林月的手腕握在手心里,温温热热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在他的指尖上,像一个小小的节拍器,把他脑子里的画面一点一点地按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半夜他醒了一次。充电灯还亮着,调在最低档,暖黄色的光把卧室照得像一个琥珀色的盒子。林月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她坐在床沿,上身往前倾,上半身趴在床垫上,脸侧着枕在手臂上,脖子歪成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她的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是在做梦。
陈默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