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把暗房里收拾了一遍,指尖蘸着,重新配了显影液和定影液
傅家传下来的手艺里有这一条——当年从北京南迁的路上,秤砣丢了,她祖父便是用舌头试药水的,后来就传了下来
她父亲嫌不卫生,可到底也没改掉这个法子
巷口的豆腐脑担子敲了几下梆子,傅令葭把暗房的门窗关严了,红灯拧亮,开始冲洗昨天剩下的底片
黄家二少爷的全家福已经洗完了,晾在架子上
今天要处理的是三卷积压的旧活儿:
城南绸缎庄老板娘的小孙子满月照,街口王记面馆的铺面招牌翻拍,还有齐铁嘴那卷糊成一团的烂底片
说起这她就来气,那卷底片她对着光看了好几回,每回都忍不住又骂上一句
可骂归骂,还是上了放大机
底片上影影绰绰的一大家子人,站了三排,前排坐着的几个老头老太太面目还算清楚,后排年轻人的脸像一团团棉花
她调了焦,试了两张相纸,第三张才勉强把后排的人脸从灰蒙蒙的底色里捞出来
她把样片晾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构图倒是不差的,人群的疏密、前后排的高低、整个画面的重心都摆得恰到好处
拍照的人至少知道镜头该对着哪里就是曝光和焦距一塌糊涂
“糟蹋底片”
她自言自语
什么野路子照相馆拍的,能拍成这个样子?分明就是手生
齐铁嘴那个人,干什么都像凑合着来的,算卦也是,拍照也是,估计就是随便找了个地摊师傅按的快门
她把底片收好,样片夹进纸袋
做完这些已经是下午
她掀了暗房的门帘走出来透气,阳光从窗缝隙里斜着照进来,在柜台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光栅
她靠在柜台边上歇了歇,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正要喝,门铃响了
“傅小姐,有您的信”
是跑街的小顺子,骑着一辆叮铃咣当的旧自行车,从南正街那头飞驰过来,车后座挂着一只油布袋子
他跳下车,从袋子里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进照相馆的门
傅令葭接了信,道了声谢,小顺子又骑上车叮铃咣当地飞走了,车铃一路响到巷子口才消失
她翻过信封看了看,封口用火漆封着,漆面上压了一枚纹样繁复的印章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姓名地址,只写了
“长沙南门外永庆巷映川照相馆傅小姐启”
一行笔迹,规规矩矩的馆阁体,只是有些怪异的生硬
信里,薄薄的白笺上头
“闻傅氏藏有前朝墓志拓本及碑刻旧档,愿以重金相借一阅,三日后午间,天心阁茶楼,静候面谈”
前朝墓志拓本,碑刻旧档
这些东西她手里确实有不少,傅家祖上南迁时带出来的,加上这些年她自己拓的收的,攒了几大箱子
可这些东西她从不对人张扬,傅家祖训即,不参与土夫子纷争,那些墓志碑铭的拓片可跟地下的明器没半点关系
寻常人来问,她只说“有些旧书册”,从不提拓本的事
这封信的来路,蹊跷得很
她把白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好后连同信封一起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暗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