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里,那个穿绿衣服的女孩子依旧飘来飘去,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苏瑶没有理会,发动了车子。
女孩今天不知怎么了,“嘭”地一下拍在苏瑶的挡风玻璃上,她苍白的脸透过玻璃伸进来。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女孩的脸越凑越近,在快贴到苏瑶的时候,消失了。
停车场里有车进来,也有车出去。新来的停车场管理员是个大学生叫小林,在出入口尽职尽责,他说这工作工资高、事情少,很舒服。
苏瑶面无表情地开车出去,安全杆抬起的时候,小林笑着说了一句:“祝您一路顺风。”
绿衣服的女孩就站在小林旁边,也在笑。
车子开了10多分钟,然后在一个巷子口停下。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墙根长着青苔。路灯昏黄,照得巷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苏瑶走了大约五分钟,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门上没有挂门牌,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牌,刻着三个字:青玄阁。
苏瑶推门进去。古色古香的院子,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花还开着,满院都是甜腻的香气。树下有一张石桌、几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还冒着热气。老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来了?”老张坐下给苏瑶倒了杯茶。
苏瑶接过茶喝了一口,老张的茶很浓、很苦,但回味带甘。
“西郊的工厂具体什么情况?”苏瑶道。
老张将桌上的报纸推给她:“这份报纸你看看。”
苏瑶拿起报纸,黑色的标题映入眼帘:西郊纺织厂一女工自缢身亡,公安机关已排除他杀,善后工作正在进行。
“新闻里说是未婚先孕犯了纪律问题,一时想不开。她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个布娃娃。”
苏瑶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布娃娃?”
“对,你看这个图。”老张指了指报纸的下方。
一张像素并不清晰的照片。图里的布娃娃缝得歪歪扭扭,胸口有一团黑色。图注写着:死者怀中所抱布偶,心口处缝有发丝状物。
“女工叫什么名字?”
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苏瑶。
苏瑶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档案登记表,钢笔字迹,蓝色的墨水有些洇开了。姓名:陈秀英。年龄:十七。籍贯:平阳县高桥乡。进厂时间:一九九〇年三月。离厂时间:这一栏是空白的。备注栏有一行小字,笔迹和上面的不一样,歪歪扭扭的:一九九一年元月十五日,车间自缢身亡。
苏瑶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放回信封。
“家属呢?”她问。
老张摇了摇头。
“当时来了个老人说是她大伯,不住本地,领了尸体就火化了。至于有没有别的亲人,不知道。那会儿厂里正在搞承包制改革,乱得很,谁也没多问。”
“工厂是九三年停工的,说是效益不好。当时工人都遣散了,因为厂房是国有的,所以就这么撂在那里。直到最近,附近居民突然反映半夜听到婴儿哭。区里特地派两名警员去看过,那俩人说青天白日的厂房里的机器突然运转,还能看到女人吊死在窗边,这才找的我们。”
“有人受伤吗?”苏瑶问。
“没有。”
苏瑶放下茶杯,站起来道:“我知道了。”
老张送她到门口,叮嘱道:“小心点。”
苏瑶没说话,推门走进了夜色中。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路口,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柔。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转身融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