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明白沈筹的意思。
即便无塔,他们依然有无数种方法处置那些无用又多余的女婴,活埋,溺毙,以草木灰闭塞口鼻……
她出身在汝宁乡下,并非没有见识过那些手段。
可怜她们作为女孩,自出生那刻起就被彻底剥夺了活下去的权力。
“孟舒,错的不是你……”沈筹复又道。
他知她心太过柔软,定会将那孩子的死归咎到自己身上,才会领她到这里,告诉她,很多事,并非她能掌控的,她没有错。
错是那些千百年来如痼疾般根深蒂固,深入骨髓,偏还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迂腐糟粕。
这两年来,他几番向浙江布政使献策,却发现始终收效甚微。
以用真刀实枪击退倭寇不同,他试图对付的却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沈筹剑眉紧蹙。
他抬首望去,眼前的残塔似乎在夜色下开始逐渐变大,变得遮天蔽日,黑沉沉,张牙舞爪地压过来,居高临下地肆意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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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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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翌日早,孟舒的心情已然平缓了许多。
她背着药箱去给那之前受伤的吴老大检查伤势,出来时,就见那位郑奚郑县令正站在柴门外,似在等她。
两人便并肩,一道往张叔张婶家的方向而去。
“这山路今早已然通了,邱大夫准备何时走?”郑奚问道。
“明日便动身。”孟舒答。
郑奚怔了一怔,嗫嚅半晌道:“其实……邱大夫大可在这儿多停留一阵。毕竟乐清的山水风光极其不错,尤是雁荡山,有‘寰中绝胜’之称,其间还有百处前人留下的摩崖石刻,听闻令弟正在写游记,定不好错过这座东南第一山。”
孟舒笑了笑,“不瞒大人,其实我和舍弟已然慕名去了雁荡山。”
郑奚抿了抿,还想再做挽留,“那……”
然话未说完,就见一个衙役急匆匆跑来,指着前头道:“大……大人,出事了,那李二的娘死了!”
两人疾步赶到李二家时,就见那李大娘浑身湿漉漉的躺在井边,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周围一片狼藉,随意丢弃在地的笤帚,还有那打水的木桶翻倒在旁。
孟舒快步上前,探了探李大娘的脉象,随即冲郑奚摇了摇头。
郑奚沉声质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婶上前禀:“回大人,一刻钟前,民妇只听到一声惨叫,赶过来时,就见李家大娘头朝下栽到了井里,待民妇喊我家男人将人捞上来时,就已经没气儿了。”
郑奚看向张叔,“可是如此?”
“是。”张叔点头。
郑奚又看向一旁面色惨白,搂着女儿瑟瑟发抖的袁氏,“袁氏,当时你可在旁?”
“民妇当时就在旁边,民……民妇想打些水做午饭,不料婆婆气冲冲过来就要打民妇,民妇躲闪之际,不知怎的,她便一头栽进了井里。”
孟舒见状皱了皱眉,袁氏眼神躲闪,显然不会撒谎。
“所以说,你婆母应氏之死,是意外?”郑奚挑眉。
“是。”袁氏点了点头。
“当时可还有旁的目击之人?”郑奚又问,说话间目光落在半藏在袁氏身后的丫头身上,“你家女儿,可也在场?”
袁氏不说话。
郑奚便干脆自个儿走到丫头跟前,凝视着她的眼睛,低身问道:“小姑娘,你阿奶落水时,你可曾亲眼瞧见?她是自己掉下去的吗?”
袁氏的脑袋埋得愈发深了,或是想缓解紧张,她抬手捋了捋头发,可也正是这一捋,袖口滑落,四下围观之人皆清晰地看到了她手腕上新鲜的抓痕,只正在询问丫头的郑奚没有瞧见。
孟舒登时提起了一颗心,不免暗中握了握拳,生出些许紧张来,然少顷,却见丫头用那双清亮的眼眸直勾勾看着郑奚,点点头道:“对,她想打娘,结果自己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