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对着沉沉夜色,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悲凉的笑。
笑意浅浅,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一片荒芜死寂的凉。
“萧彻,你骗得我好苦。”
苦到他耗尽半生真心,换来一身猜忌,一身软禁,一身无法回头的孽缘。
苦到他如今身陷囚笼,进退无路,爱恨两难。
——
皇城深处,紫宸殿内。
彻夜烛火长明,映着满案堆积如山的兵书奏折。
萧彻端坐龙椅之上,明黄色龙袍肃穆威严,墨发高束,眉眼冷峻无温,周身覆着帝王独有的冰冷戾气。白日里藩乱急报层层叠叠堆在案头,西南三万藩军步步紧逼,城内旧臣暗流涌动,朝野动荡,人心惶惶。
偌大江山风雨飘摇,危机四伏。
他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本该心系万民,心系社稷,心系动荡的朝局。
可他指尖捏着兵符,目光却屡屡越过满案公务,遥遥望向豫王府的方向。
视线穿透重重朱墙殿宇,穿透沉沉夜色,死死落在那座被重兵围困、死寂无声的王府之上。
心底翻涌的,不是战乱的焦灼,不是朝堂的危机,不是藩乱的怒意。
是偏执,是不甘,是近乎病态的占有。
是谢珩转身离去时,那决绝冷漠、毫无留恋的背影。
是他眼底彻底熄灭的温柔,是他字字冰冷、划清界限的那句——你我从此,便是死敌。
死敌。
短短二字,像最锋利的寒刃,狠狠扎进萧彻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角落。
他执掌天下,手握生杀大权,万人俯首,四海臣服。朝堂百官敬畏他,天下百姓仰仗他,乱世枭雄忌惮他。
他从未怕过谁,从未输过谁,从未对谁束手无策。
唯独谢珩。
唯独这个他自幼相伴、倾心相待、步步算计、却终究舍不得伤、舍不得放、舍不得弃的豫王,拿捏了他半生软肋。
贴身内侍躬身立在一侧,大气不敢出,看着帝王久坐无言、眼底阴翳层层翻涌的模样,心底满是惶恐。
今夜帝王格外沉冷。
白日藩乱逼宫,朝野动荡,帝王面不改色、从容布局,半点波澜无存。可自软禁豫王、目送豫王离殿之后,陛下便再未开口言语,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整座紫宸殿,死寂得让人窒息。
内侍斟酌良久,才压低声音轻声启禀:“陛下,豫王府禁军已然布防完毕,四面封锁,无人能出,无人能入。王府内外一举一动,皆有暗卫实时传回,豫王殿下回府后,闭门静坐,未曾见任何人,未曾发一言。”
萧彻指尖微微一顿,指节泛白,微凉的烛火映在他深邃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
静坐。
闭门。
不言不语。
他太懂谢珩。
谢珩温顺时,温柔缱绻,眉眼含光,事事迁就于他。
可谢珩心死之时,便是这般模样。
沉默,死寂,疏离,隔绝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