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什邡起身,沉思良久,定定看向佘夂那双净水般的眼睛:“我决定以身祀天,求苍天收回寒天冻地。”
姬澡雪被这句一怔,暂时忘记遏昧给她的冲击,目光投向二人。准确来说,她目光下意识落在了佘夂那双眼睛里。
她是个静谧的人,但并不温柔,是冷。精致的五官仿佛刻在脸上,一举一动像是瓷器人偶。干净,也冷清。
难得让姬澡雪想到为数不多记住的一句诗——枯枝拖乌丝,缚雪白其枝。
不高级,但就是让她忘不了。
是了,似是应诗,佘夂的眼中,好像真的有一抹凄苍闪过,那一刹那,姬澡雪生出一些动容。
佘夂抓住兮什邡的胳膊,缓缓又沉重地摇头。
兮什邡一字一顿道:“我是君王,请神降同意。”
就这九个字,让原本有微妙情绪的佘夂又静了下来。
姬澡雪凑到她面前,想一探究竟。只是门外一阵极强的风雪刮来,所有烛火熄灭,佘夂伸出手抱住兮什邡,将她护在怀中。身姿在其中岿然不动。
风是呜呼的,雪是无情的。
佘夂背后的青丝狂舞,大把甩在姬澡雪脸上,她呸呸呸挥手,不得不躲远点。还差点撞到遏昧。
“王上!急报!”
一声响,风雪骤停。
姬澡雪睁开眼睛,就见兮什邡已经坐在王座上。
银衣,红袍,蓝襟。头上是形似羊的头骨,角很大。
她的耳坠换成比方才要更大更长更隆重的骨饰。尽管两颊已经略微凹陷,可她眉眼深沉,更显沧桑厚重。
对于这种突然换场景的情况,对于已经纳身求情很多次的姬澡雪来说早已习惯。她盘腿而坐,静观场景,心道应是在上朝。
兮什邡颔首。蹲在王阶下的人费力提起声音道:“众多孩童失踪,多日搜查,只搜集到骸骨,经仵作查验,皆有被水煮、啃食的痕迹!”
不止兮什邡,这殿中所有人即使坐着都一副摇摇欲倒的样子,闻此言,当即就有人真的倒下了。
阶上君王未语,挥手,便有人端着清水一样的米水喂给晕倒的人喝。
有大臣伏地,气若游丝,在大殿中徘徊:“王上,今天下大乱,天灾人祸不断,已经无力回天,还请王上允许翼国子民以人的尊严死去,而非与四臣国般灭国,就此了无痕迹。”
兮什邡起身,厚重的衣服宛如鹰翅,她稳稳走下台阶,扶起那人,语气淡然:“诸位爱卿,三日后,孤将于通天祭台以身祀天,与天一搏。输,死的体面;赢,百姓得福。若有心者,三日后,孤在祭台静候各位。”
臣子们俯首,皆道:“臣愿随王上同死。”
下朝后,兮什邡让宫女们去休息,自己回到寝宫,佘夂过来给她换衣。
她低头,小声道:“陪我去看看子民吧。”
佘夂动作微动,点头。
换了常服,没有带任何饰品。从地道出去后,兮什邡给自己摸了几抹灰,眼看佘夂学她也抹,她制止了。
二人走在街道上,横死的人,腐烂的人,代替了欢声笑语。
走进一条小巷,有人靠在墙边,大喘着气,她俩急忙去查看。此人枯骨一样的身躯好似轻易就能折断。
方一过去,里头还有一窝残喘的人,而他们堆在地上,那迟缓的动作,像是在打架。
一个人将嘴对着一人怀中的孩童,才刚碰到,白眼一翻,头颅落下,却是死了。
兮什邡阖目,艰涩道:“苍天……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