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寂静,唯有溪声与鸟鸣。她等了一会,才拨开门前垂藤,屈指轻叩。不料指节刚碰上去,门上便簌簌落下一阵灰,门扇也随之向里荡开。
纪舒忙退后半步,掩住口鼻,待尘埃落定,才探身往里看。
屋内昏暗,借着门口漏进来的日光,尚能辨出几样陈设。
靠墙置着木架,上有陶罐、瓷碗与几只浅碟,底下收着一口铁锅,并一柄长柄木勺。
瓷器釉色黯淡,碗沿绕着细细的回纹,器形也古拙,倒像她幼时在家中旧藏里见过的前朝物件。
再往里,是一张临窗的书案。
案上笔架倾倒,几管毛笔散在一旁,砚中积灰,墨锭却还搁在原处。
墙边另有书格,除了成摞的册页,还横放着几轴卷起的书画,只是外头蒙灰,早已辨不清颜色。
原来是个读书人的住处。
纪舒放轻脚步,走到案前。几张纸散在桌沿,她想拈起一张细看,指尖才提起纸角,那纸便裂开了,碎屑扑簌簌落回案上。
她吓了一跳,忙将手收回。
“无心冒犯,还望主人见谅。”
告过罪,她再不敢碰屋里的东西,只略略俯身,隔着些距离辨认案上摊开的书册。
纸页泛黄,字迹多已漫漶,唯有当中两行稍大的墨字,尚能勉强读出:有形归寂,无象存真。
不知何意。
纪舒真正眼馋的,还是外间那些锅碗瓢盆。
此间主人想必爱书,自己何必去碰那些文房墨宝,平白惹人不快?
倒是寻常炊具,借来用上一用,洗净归还,想来也不至于十分介意。
这样想着,她便挑出一口小锅、一只粗瓷碗,连同木勺一道捧在怀里,又犹豫起该往何处安身。
若住木屋,屋里积灰甚厚,气息沉闷,梁柱又被葛藤缠绕,不知是否还牢靠;若仍宿在溪边,入夜湿冷,万一落雨,溪水涨起来,也未必安全。
如此看来,倒是那座棋庐最合适:有顶遮雨,有榻容身,再铺上几层衣物,总好过直接睡在石地上。
她捧着东西,快步往棋庐走去。
走近才看清,这庐比远望时宽敞,四角立柱,檐头伸出甚远。
背面与侧面各设半壁木障,上头垂着竹帘,帘脚正抵住木障的上沿,既挡些斜风,也不至于全然隔绝光线。
只是年深日久,几处帘绳已经朽断,竹篾也有缺损,好在靠里的角落还算干燥,足够堆放东西。
藤蔓爬满庐外,顺着柱脚盘上檐边,连石榻底下也钻出了细细的绿须,偏偏那尊石像周围干干净净,竟无一叶攀附。
纪舒多看了两眼。
石像是名男子,头戴高冠,冠前横贯一簪,两侧垂下的冠缨收于颔下。
身上广袖交领,腰束宽带,带前雕着一块方正的佩饰,褶纹从膝头层层垂落,压住榻沿。
虽辨不出衣冠原本的颜色,单看这副装束,也不像寻常人家。
男子略微垂首,一手搁在膝上,一手停在棋案边,仿佛正凝神思量下一着。
她怀里东西沉重,无暇细看,先将锅碗放在空榻旁,腾出手来,才长长舒了口气。
自穿过石洞,寻食、生火,又到此处探看,不觉已过半日。
夕照衔山,霞光流绮;岚烟浮翠,暮色沉金。
山间雾气渐起,被余晖映得时红时紫,缓缓漫过远处林梢。
纪舒趁着天光未尽,往溪边跑了几趟,将衣物与剩下的干柴一一搬来。
柴枝收在庐内干燥处,细软的引火之物则另包起来,压在上头,免得受潮。
洗过的衣服也已烘干,几处边角被热气烘得微微蜷起,好在不曾焦糊,她抖开看了看,便也心满意足地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