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不必宣之于口,相思不必泣泪成行。一念风起,一念桂开,万般牵挂,自有暗香作答。
四
我本是檐下雌猫,换算人间年岁,不过十六芳华,心性散漫,无意风月。猫界年少,不必奔赴情爱,不必囿于牵绊,唯愿卧风眠月,自在安然。
每逢春深昼暖,风月缱绻,便是无尽烦扰。整巷雄猫夜夜齐聚墙头,长吟不休,声嘶力竭,不成曲调,聒噪荒唐。它们以嘶吼诉钟情,以喧闹逐芳心,可笑又可怜。我隔窗冷眼,满心厌烦,只觉风月无趣,只想避世清居。
老太太夜夜被喧嚣惊扰,披衣执帚,缓步出院,声声护我:「速速散去,我家囡囡,不恋风尘,不嫁风月。」群猫仓皇四散,转瞬又卷土重来,一腔执念,错付春光。
春夜月色皎洁,桂叶青苍,晚风缠绵,心底漫起一缕无端轻痒。难免想踏瓦乘风,逐月奔走,随春色放任本心。可我终究一一忍下。
我厌弃街巷雄猫的莽撞浅薄,厌弃争斗抢夺,厌弃漂泊无依的潦草。孤身清寂,庭院安稳,远胜爱恨纠缠,俗世凑合。更放不下院内孤灯一盏,孤影一人,若我随性逐春,放任天性,这空荡荡的老院,清风无人共,落日无人赏,长夜无人暖。
于是每一个喧闹春宵,我冷眼隔过墙外风月喧嚣,转身栖于床榻,埋首她掌心,呼噜轻漾,安稳入眠。她半梦半醒,轻声呢喃,岁岁护我周全。
巷间野猫,皆识我名。那只憨拙橘猫,岁岁赴约,年年遥望,屡遭疏离,仍不改赤诚。它立在墙头,凝眸相望,一声轻吟,笨拙又纯粹。我素来冷情,极少回应,偶有心绪柔软,轻喵一声,它便慌乱失神,失足落墙,傻气又认真。
我从不贪恋情爱,不信白首之约,不恋朝夕缠绵。人间爱恨纠葛,吵闹半生,凑数度日,比比皆是。唯有老一辈相濡以沫的相守,才是红尘难得的温柔。猫的情爱,随性而起,尽兴而止,不问来日,各自安生,便是结局。
我从不拆穿人间离愁,不点破岁月孤凉。她不需要一只通透世故的猫,只需要一只懵懂温顺、看似无知,却洞悉所有心事的小生灵。
我最擅长,便是佯装冷淡,深藏心绪。她垂泪之时,我慢条斯理理毛;她失神独坐之时,我闭目佯装酣眠;她对旧照低语之时,我漠然装作懵懂。人间所有离愁别绪,悲欢起落,我尽数看在眼里,藏于心底。一只猫的深情,本就隐秘,不可外露。
那日秋光和煦,她慢熬桂花清粥,两碗温热,一碗自饮,一碗静静安放于空椅之前。
我轻跃木桌,鼻尖轻嗅那碗无人问津的相思粥。
「那是你爷爷的。」她语声轻缓。
我低头,浅舔一口清甜。她慌忙轻唤,带着几分嗔怪。我又浅浅一尝,坦然自若。
她怔愣良久,忽而莞尔,眉眼舒展,愁绪渐散。
「也罢,你爷爷向来心软,定会舍得分你一口甜。」
那日,她饮尽两碗清粥,笑意温柔,胜过数月清欢。人间执念,爱恨离愁,本就无需算计,无需分清。一碗桂花甜粥,一腔绵长思念,只要她眉眼含笑,岁月安然,我便甘愿,年年偷尝这碗相思。
五
长夜寂寂,灯火微阑。她沉眠之时,常呓语喃喃,字字句句,皆是故人旧事。
「老头子,桂花开了……」
「前路漫漫,你且等等我……」
「今年秋桂迟开三日,你可还记得?」
我伏于枕边,静静聆听,将所有细碎念想,一一珍藏。月色穿窗而入,清霜覆上眉眼,晚风轻拂,一室清宁安寂。
我常悄然遐想,倘若猫能入梦,踏月色奔赴旧时光,便替她轻声告知:庭前桂开,暗香满院;粥温犹在,岁岁如常;小猫安好,偶尔偷尝你的甜粥。若是故人有知,定然眉眼弯弯,笑意安然。
定然会的。他一生温良,性子沉静,不逐繁华,不惹风尘,恰如这一树岁岁如期的秋桂,沉默自持,暗香绵长,以最朴素的模样,予人一生安稳底气。
岁岁秋风往复,年年桂香如约。一念念故人,一念守旧院。
我时常观望人间,思索浮生本末。世人奔波一生,风雨辗转,穷尽所求,究竟为何?
老爷子一生所求,不过一人相守,白首不离;老太太一世所念,不过一人心安,岁岁相思。
而我所求,简单而清浅:求一树桂香绕檐,求一碗蜜粥温甜,求一方暖阳恰好,求一人平安无恙。求老黄相伴无言,求橘猫岁岁遥望,求余下八命,风平雨静,岁岁无虞。
这便是猫藏于心底的深情。不写山海赴约,不诉刻骨相思,不逐轰轰烈烈,只于朝夕烟火里,静默相守,温柔陪伴。每日醒来,听见她平稳的呼吸,便觉人间值得,岁月温柔,万事可期。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