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随苏晚打理库房杂务,差事稳妥、赏银稍丰,家中贪念便随之水涨船高。
先是索要银钱置办田亩,再是催她攒钱为弟娶妻,近日更是得寸进尺,托传话的婆子带话——
待年岁稍长,便要攒够银两,替自己赎身,回乡嫁与乡邻,换一笔彩礼贴补弟弟家业。
字字刻薄,句句自私。
沈清禾性子柔软温顺,不善拒人,更不善对抗至亲亲缘。
日日被这般言语牵绊压迫,心底郁结难言,却又无处可诉。
苏晚看她连日神色恹恹,眼底藏愁,早已瞧出端倪。
她心底轻叹。
世人困宅斗、困权势、困名利,唯独清禾,困在最无解、最磨人的原生牵绊里。
内宅纷争尚可依规避之、凭智破之,亲缘纠缠最是黏人缠心,躲不开、逃不掉、断不干净。
暮色静谧,院中无人。
苏晚温声开口:“家里又捎话来了?”
沈清禾垂眸轻点,嗓音轻软带涩:“他们……想让我攒银赎身,回乡婚配换彩礼。说我是家中长女,本该替家里担责。”
这话入耳,寻常人听了只会无奈郁结,或是委屈落泪。
可苏晚听罢,只神色平静,心底通透清明。
最是底层人家,最易把女儿当筹码、当依仗、当终生进项。
情理之上是至亲,情理之下,全是算计。
她不劝沈清禾认命,也不教她激烈对抗。
身在奴籍、身在底层,硬碰硬只会反噬自身、落得不孝不义的口舌。
最好的出路,从不是撕破脸皮,是智取周旋、悄悄自保、徐徐脱缠。
苏晚拉着她在廊下石凳落座,语声温稳有度:
“你不必急着恼,也不必急着应。”
“其一,你身在府中当差,差事稳妥、月例安定,是你如今唯一立身之本。赎身与否,从来不由你家人随口定夺,需府中上层应允、文书落档。他们口说无凭,做不得数。”
“其二,你月例有限、赏银不定。你只需次次回话‘银两尽数上交府中规制、无从私攒’,以府规压家事,以公事挡私缠。乡下人家最怕官规府律,自然不敢肆意逼迫。”
“其三,银钱需藏、家底需隐。往后再有捎话,只哭穷、只示弱、只言差事清贫,绝不露半分宽裕。让他们断了从你身上谋利的念头,便是最好的脱身。”
条条通透、句句落地,无虚言、无鸡汤,全是底层立身最实在的自保章法。
沈清禾怔怔听着,心头积压多日的郁结,骤然松了大半。
她从前总被“长女当担、至亲本分”绑住心神,不敢违逆、不敢推脱。
如今经苏晚一点拨,才恍然明白——
至亲是缘,捆绑是劫。立身在先,尽孝在后,先自保,方能自在。
她轻声点头,眼底重燃光亮:“我听你的,往后我不再傻傻受他们拿捏。”
苏晚看着她释然的模样,心底淡淡微松。
她身处深宅,深知女子立身本就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