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末了,日头升到了银杏树梢之上。
该来了。
果然,前殿山门外传来了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细碎声响,不是西宁太妃那种马蹄声大作的阵仗,而是一辆轻便的青帷马车缓缓停在了观门外,连车帘掀开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
一个身影从车上下来了。
张三从柴火堆后面看过去。
中等身量,不算高挑但也不矮,身形丰腴但丰腴得极有分寸,不是太皇太后那种整体的福态,也不是武太妃那种高大的壮实,而是一种……张三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大概是“文气的丰满”。
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素缎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简的兰草纹样,下着月白色马面裙,脚上是一双浅蓝色绣鞋,头上没有戴任何珠翠钗环,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挽了个简简单单的纂儿。
整个人看着干干净净、素素雅雅的,像一幅淡墨工笔画。
面容……隔得远看不太清……
但轮廓是清秀的那种,不是浓艳的那种。
最引人注目的是,右手里握着一卷书册。
来道观祈福随身带着书。
张三嘴角微微一动。
书香门第,名不虚传。
东平王太妃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嬷嬷,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走进了山门,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李四已经在前殿等候了。
月白道袍,紫金冠,三缕长须,一身出尘的仙风道骨。
“太妃娘娘远道而来,贫道有失远迎。”
李四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温和清朗。
东平王太妃站定了,先抬头看了看殿内的匾额,又看了看四周的陈设,然后目光落在了李四身上。
沉静。
这是张三通过共用意识从李四的眼睛里看到的第一印象,东平王太妃的眼神不同于此前任何一个猎物……
贾母的眼神里有精明的打量,太皇太后的眼神里有威严的审视,甄太妃的眼神里有风骚的挑逗,太后的眼神里有压抑的防备……
武太妃的眼神里有爽朗的好奇,王太妃的眼神里有伪装的娇怯,北静王太妃的眼神里有温婉的从容……
南安王太妃的眼神里有温顺的羞怯,西宁王太妃的眼神里有热烈的直率。
东平太妃的眼神里,只有沉静。
像一潭深水。
看不出好奇,看不出急切,看不出紧张,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观察与审视。
“真人客气了。”
东平王太妃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像在念一段散文:
“南安妹妹提过几回,说清虚观的玄清真人道法精深,本宫一向对道家经义有些兴趣,今日得闲便来叨扰了。”
提的是“道法精深”。
说的是“道家经义”。
一个字都没碰“驻颜之术”。
李四心里清楚得很。
“太妃娘娘过谦了,贫道粗通道法,不敢言精深,太妃若不嫌弃,请里面坐。”
李四侧身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