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杂役说:“娘娘的手真软。”
那个老杂役说:“这么好的手不该这么凉。”
那个老杂役说:“手心凉的人心里苦。”
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
太后的眼泪止不住了。
她埋在李四胸口,无声地、全身发抖地哭着,泪水像是决了堤的河水,从她紧闭的眼睛里不断不断地涌出来,浸湿了李四的道袍,浸湿了她自己的面颊,浸湿了她几十年来从未松动过的那面冰墙。
张三从后方环着太后的腰,他的下巴几乎贴着太后的肩头,能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香气,混着泪水的咸味和乳肉的体温。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
让她哭。
他的手臂环着太后的腰,粗糙的手掌贴着太后的小腹,能感觉到她腹部因为哭泣而不断痉挛收缩的肌肉。
他的胸口贴着太后的后背,能感觉到她脊椎两侧的肌肉在剧烈地颤抖。
太后哭了很久。
含春阁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沉水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劈啪声,和太后压抑到极致的、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日光从窗棂间慢慢移动,从暖榻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太后的颤抖渐渐减弱了。
从剧烈的全身发抖,变成了肩膀的微微颤动,再变成了偶尔一下的轻颤。
她的呼吸从急促碎裂变成了深长而带着余韵的起伏。
她的手指从死死攥紧李四的道袍变成了松松地搭着。
她哭完了。
或者说,她哭够了。
几十年的泪水不可能在一个时辰里流尽……
但此刻她的身体里那个最紧绷的结被哭松了。
那面最坚硬的冰墙被泪水冲垮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虚软无力……
但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几十年的枷锁。
太后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脸是一塌糊涂的。
眼睛红肿,眼眶湿漉漉的,睫毛粘成了一绺一绺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面颊上的粉红色变成了哭过之后的潮红。
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微微肿胀……
因为她哭的时候,一直在用力咬着下唇压制声音,唇上留下了一排浅浅的齿痕。
她看着李四的眼睛。
李四的目光温和而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贫道在这里。
太后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的目光从李四的脸上移开,转过头去,看向了身后的张三。
张三那张枯槁黝黑的脸就在她的肩头旁边,浑浊的小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欲望,不是贪婪,不是卑微,是一种……笨拙的、不知所措的、想要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