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没有大亮。
妆台上的羊角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灰蓝色的晨光。
铜镜在这点光里显得暗沉沉的,映出来的影像也模糊。
贾母伸手将窗扇推开了一条缝。
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夹着一股子露水和枯叶的气味。
灰蓝色的天光一下子亮堂了些,铜镜中的影像也清晰了。
贾母坐在妆台前,面朝铜镜,一动不动。
她看见了自己的脸。
睡了一夜之后的脸。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灰白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贴着面颊。
面色蜡黄,眼圈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
嘴唇干燥,起了一点皮。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皱纹。
右眼眼角。
鱼尾纹的末梢处。
一道新的、细细的、之前没有的纹路。
很浅。
浅得几乎看不见。
如果不是在这种清冷的晨光中、在这种毫无修饰的素面朝天的状态下、以这种几乎贴到镜面上的距离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因为她这几日每天晚上都在照镜子。
她对自己面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处斑点都已经了若指掌。
就像一个守财奴对自己库房里每一锭银子的位置了若指掌一样。
多了一锭少了一锭他立刻就知道。
多了一道皱纹少了一道皱纹她也立刻就知道。
多了一道。
新的。
是这几天长出来的。
贾母的手指贴上了那道细纹。
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像是想把它抹掉似的。
可皱纹不是墨渍,抹不掉的。
它已经刻在了皮肉里,成了面孔的一部分。
她的手指慢慢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