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想到了鸳鸯描述的样子:“年纪约莫六十上下。身量不高,驼背佝偻。面色黝黑枯瘦,衣着寒酸。像是拉了一辈子纤的苦力。”
苦力。
纤夫。
码头上最底层的苦力。
她是荣国公夫人。
这两个身份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河,是一道天堑。
从古至今、从天到地,有哪个一品诰命的国公夫人与一个拉纤的老苦力——
贾母将被子蒙到了头上。
这一夜她又没有睡好。
第三十九日。
白天。
王熙凤来请安。
这个媳妇精明得像狐狸,一双丹凤眼往人身上一扫什么都瞒不过她。
贾母今日精神不济,眼圈底下有淡淡的青色,王熙凤进门便笑着道:“哟,老祖宗今儿怎么不精神?莫不是昨儿夜里打牌打晚了?”
“胡说。”
贾母笑骂了一句,“几时打牌了?不过是夜里贪了点凉,没睡好罢了。”
“那可得叫人煮碗姜汤。”
王熙凤坐到贾母身边,伸手就来摸她的额头,“让我瞧瞧烧不烧。”
贾母拨开她的手:“去,哪就烧了?你倒比我还紧张。家里的事忙完了没有?还有闲工夫来这里啰嗦。”
王熙凤便笑嘻嘻地回了几件家务事。
她说话俐落爽脆,一件事三句话就说清楚了,中间还能插科打诨逗得贾母笑两声。
贾母虽然心事重重……
但当着这个泼辣伶俐的孙媳妇的面,面子上还是要撑住的。
她笑着听了一回,打趣了几句,让鸳鸯端了果子来,祖孙俩吃着说了会子话。
临走时王熙凤在门口回了一次头。
那一回头极快,快得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但鸳鸯在旁边看得清楚,王熙凤那双丹凤眼在贾母面上停留了半息,眉梢微微一挑,随即便转过头去笑着走了。
鸳鸯心中微微一紧。
凤丫头这一眼,看的是什么?
但她来不及细想。
王熙凤走后,贾母的面上的笑意便像水一样褪了下去,露出底下那层沉沉的倦色。
她往榻上一歪,闭着眼睛不说话了。
第三夜。
穿越第三十九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