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搁在膝头,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缎裙,频率比上午快了一些。
白发转黑。
面容光润。
行走如飞。
密切的肌肤之亲。
灵机未完全衰竭之前。
她的指尖叩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突然停了。
“鸳鸯。”
她隔着轿帘唤了一声。
骑在毛驴上的鸳鸯忙凑近了:
“老太太有何吩咐?”
“过两日……不,过三日,”
贾母的声音从轿帘后头传出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极寻常的事,“你去清虚观跑一趟,跟那个玄清真人说,老身想再做一回法事。
“那个什么……‘春回造化’的事,也请他备一备,老身想听他细说。”
“是。”
鸳鸯应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轿帘后面没有再传出别的声音了。
鸳鸯骑着毛驴,默默地跟在轿旁。
夕阳将她和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山路的尽头。
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随即又抿平了。
老太太说“过三日”。
上午才说“改日有空”,下午就变成了“过三日”。
从“改日”到“三日”,不过一场法事的工夫。
鸳鸯太了解自己的老主子了。
老太太嘴上说“再想想”,心里八成已经想好了。
她只是需要三天的时间来说服自己的体面,给那个决定找一件足够光鲜的外衣穿上。
清虚观后殿。
小轿消失在暮色中之后,张三从水缸旁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哢嗒响了一声。
在外面蹲了大半天,从上午蹲到傍晚,换了个常人早受不住了。
可他此刻什么都顾不上。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快步走进后殿,推开了小院的木门。
李四已经在石桌旁坐着了。
两具身体的目光在暮色中碰到了一处。
张三一屁股坐到石凳上,两只枯瘦的手搓了搓。
他搓手的动作用力而急促,像是一个赌徒在摇色子之前的习惯性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