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的话被院子里搬柴的动静盖住了。
张三没有再听到更多。
但已经够了。
老太妃。
宫里头的老太妃。
跟贾府的老太太“原先就相熟”。
年年赏东西来。
前年还出宫来过一回。
张三接过小厮递回来的空扁担,千恩万谢地对刘婆点了几个头,弓着背转身往回走。
他的步子很慢,脊背弯得很低。
从后面看去就是一个不起眼的送柴老头扛着扁担在土路上慢吞吞地走,佝偻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嘴角那道微微上扬的弧度。
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浑浊的老眼珠子里,有一簇幽暗的火苗正在缓缓跳动。
老太妃。
和贾母相熟。
会出宫来走动。
这条线,他记住了。
回到清虚观时已是暮色四合。
张三放好扁担,照例去灶房领了一碗粗粮饭和半碟咸菜,蹲在柴房门口的石阶上扒拉了几口。
嚼着粗粝的糙米,咽下去时喉咙有些刮。
但他吃得很香。
因为李四此刻正坐在后殿新修好的精舍里,面前紫檀木案上摆着一盅明前龙井、一碟松子糕。
分身的味蕾将茶香和糕点的甜腻同步传递过来,与本体嘴里的糙米咸菜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冲感。
一边是粗粝,一边是精致。
一边是尘埃,一边是云端。
而这两边,都是他。
张三蹲在柴房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暮色将他枯瘦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院墙上像一道弯曲的黑影。
远处的前殿传来小道童敲暮钟的声音。
当当当,沉稳悠远。
清虚观的新主人已经就位了。
淫乐窝已经建好了。
通往贾府的路已经走通了。
万事俱备。
张三将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用袖口擦了擦唇角,站起身来。
暮色中他佝偻的身形缓缓转向后殿的方向,浑浊的老眼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像一只蛰伏够了的老蜘蛛,终于等到了第一缕猎物的气息飘到了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