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张道士在时,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差人给附近的权贵府邸送些符水、平安香之类的东西,算是维系关系。
如今换了新住持,这层关系自然也要重新经营。
但第一步不必做得太大。
先送些柴炭果品到贾府后门去,算是新住持对周边大户“问安”的意思。
送东西这活计,自然落在了最底层的杂役头上。
张三挑着一担子劈好的松柴,又在扁担两头各挂了一篓子山里摘来的柿子核桃,弓着背沿着山路往城里走。
从清虚观到宁荣街的贾府后门,步行约莫要走一个时辰。
他不着急,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用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睛打量着沿途的路径、岔口、马车轨迹。
这条路日后会有很多贵人的马车从上面碾过,他需要记住每一寸。
贾府后门是一道不起眼的角门,漆面倒还整齐,门上铜环擦得锃亮。
张三放下扁担,弓着身子在门外等着。
等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角门从里头打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粗使婆子,圆脸宽额,梳着油光水滑的圆髻,穿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腰间系着围裙。
面相倒和气……
但看人的眼神带着一股子底下人特有的精明。
“你哪来的?送什么?”
婆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副枯槁寒酸的模样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张三把腰弯得更低了些,沙哑着嗓子道:
“回这位大姐的话,小老儿是西郊清虚观的杂役。新来的住持玄清真人吩咐小的给府上送些薪柴山果,说是新到此间,略表敬意。”
婆子一听“清虚观”三个字,面色便松了几分。
显然这道观的名号在贾府不陌生。
她推开门探出身来看了看扁担上的东西,松柴劈得整齐干爽,柿子核桃也新鲜饱满,点了点头:
“成,搁这儿吧。我叫人来搬。你家那位新道长是什么来头?先前张道士不是好好的么?”
“张道爷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将观务交与我家真人打理。真人是云游来的高人,法术高得很呐。”
张三一边说,一边殷勤地将松柴从扁担上卸下来,整整齐齐码在门边的石阶上。
婆子“哦”了一声,也没太在意,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来人,把这柴搬进去!”
几个粗使小厮应声出来搬柴。
张三缩在门边候着,做出一副等回扁担的模样,耳朵却支楞起来,将那婆子和另一个从里头出来的婆子之间的闲话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朵里。
那后出来的婆子手里端着半碗凉茶,递给第一个婆子,嘴里絮絮叨叨:
“刘婆,你今儿当值倒清闲。里头可忙着呢。前日宫里赏了东西来,凤姐儿正在那边点数分派,闹得人仰马翻的。”
被唤作“刘婆”的那个粗使婆子接过凉茶喝了一口,摇头道:
“又是宫里赏的?这个月都第三回了。上头那几位倒是惦记咱们府上。”
“可不是。听说是那位老太妃的意思。那位娘娘跟咱们老太太原先就相熟,如今虽在宫里头,时不时还惦记着。赏的都是好东西,上等的绸缎、官窑的瓷器,还有两匣子南边新出的胭脂水粉。”
后头那婆子压低了声音,“你说那位老太妃娘娘也是有心,年年赏东西来,也不知图个什么。”
刘婆嗤笑了一声:
“你懂什么。那位娘娘在宫里头也是寂寞得慌,跟咱们老太太有话说。前年不是还出宫来过一回么?在咱们府上的园子里逛了大半日呢。”
“说的也是。唉,都这把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