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个人没入了池中。
热水漫过肩头。
只露出头颈。
药浴的水是微微发黄的。
散发着苦中带甘的气味。
热水将她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包裹住。
毛孔舒张。
肌肉松弛。
那股酸软感在热水中慢慢化开。
如同冰块融入温水。
三日积攒的疲惫从骨缝中一丝一丝地被抽出来。
她在池中泡了半炷香的功夫。
期间闭着眼。
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不想。
只是让身体沉浸在这片温热中。
半炷香后她睁开眼。
站起身。
池水从她的身体上淋漓而下。
池边的紫檀镜架上嵌着一面比含春阁中那面更大的菱花铜镜。
贾母在站起身的一瞬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面铜镜上。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
从她的面颊滑下。
从乳尖坠落。
从指尖淌下。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池中,赤裸着全身,目光死死地钉在铜镜里那个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不是她。
不,那个女人是她。
但不是走进清虚观的那个她。
也不是昨日午间在含春阁中照过的那个她。
药浴之后,三日灌注的全部功效似乎在这最后一泡中被彻底催发了出来。
如同一朵含苞的花在最后一场春雨后猛然盛开。
面容。
四日前那张六十五岁的面孔上刻满了岁月的深沟。
额头三道横纹如犁过的田。
眼角的鱼尾纹向太阳穴辐射开去如枯树的分枝。
法令纹从鼻翼拉到嘴角深如刀刻。
两颊的皮肉松弛下坠。
嘴唇干瘪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