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会定在拆迁前一周的周六。
张姐是周三晚上突然决定的。那天陈沉禾和夏一阳照常去拍素材,收工的时候,张姐正在扫地,扫着扫着停了下来,看着空了大半的铺子,突然说了一句:"我想请他们来坐坐。"
"谁?"陈沉禾问。
"那些老客人。"张姐把扫帚靠在墙角,"做了这么多年衣服,他们来找我,我给他们改。改完了,拿钱走人,下次再来。来来去去二十年,好像除了裤脚改短两公分和拉链换了,也没说过什么别的话。"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想在走之前,跟他们好好说说话。"
陈沉禾和夏一阳对视了一眼。
"我们拍下来。"夏一阳说。
张姐摆了摆手:"随便你们。"
但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把铺子门口扫了三遍,又从家里搬来一张八仙桌,摆在铺子正中间。桌上铺了一块白布,放着茶壶、茶杯和一碟瓜子花生。
看起来不像告别会,像过年。
第一个人来的是那个改裤脚的老太太。她提了一袋自己做的桂花糕,进门的时候眼眶就红了。
"小张师傅,"她说,"听说你要走了。"
"嗯,"张姐给她倒了杯茶,"坐。"
老太太坐下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以后我的衣服找谁改啊?"她说。
张姐笑了:"你那些衣服都改了多少遍了,还能穿几年?"
"能穿。"老太太很认真地说,"我老伴儿的衣服,我还能穿十年。"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第二个客人来了,第三个,第四个。
有来改过西装的中年男人,有来换过拉链的年轻姑娘,有来给孙子做过棉袄的老爷爷。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裁缝铺,像一条河流慢慢汇入一个即将干涸的池塘。
每个人来了,张姐都倒一杯茶,说一句"坐"。
然后他们就坐着,喝茶,吃瓜子,聊天。
聊的内容都很琐碎——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哪条路的梧桐树被砍了,菜市场的豆腐涨价了。但陈沉禾听得出来,这些琐碎的话下面,藏着同一种情绪。
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铺子,是舍不得这个"坐在一起"的时刻。
夏一阳一直在拍。
他拍老太太吃桂花糕时微微颤抖的手,拍中年男人低头喝茶时鬓角的白发,拍年轻姑娘翻看铺子里旧布料时眼里的光。他拍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发出快门声,像怕惊扰了什么。
陈沉禾坐在一旁,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记录着每一段对话。
到了下午,人来得更多了。铺子太小,坐不下,有人就站在门口。弄堂里路过的人好奇地探头看,张姐冲他们招手:"进来喝茶啊,不收钱。"
整个裁缝铺变得热闹起来,像回到了二十年前。
陈沉禾在笔记本上写:
"下午两点十七分,裁缝铺里有十四个人。最年长的七十八岁,最小的二十三岁。他们因为同一个地方来到这里,也将因为同一个地方的消失而散去。但此刻,他们还在这里。茶是热的,瓜子是香的,缝纫机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看着这些人来来去去。"
写到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夏一阳。
夏一阳站在铺子最里面,相机举到眼前,正在拍张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