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赶回边城时,天还没亮。
大雨已经小了些,可风仍旧刮得厉害。城门上悬着的灯被风吹得乱晃,光影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马蹄一踏,便碎成一片摇动的水光。
马蹄踏碎满地积水,泥水高高溅起,守门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行完礼,为首那匹黑马便已经从眼前掠了过去。
“将军!”
有人惊呼了一声。
谢凛没有回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衣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肩背上。可他像根本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一路疾驰带来的疲惫,手中缰绳勒得极紧,指节在夜色里泛出冷白。
将军府灯火通明。
远远望去,整座府邸几乎没有一处是暗的。院门前站满了人,亲兵、府中下人、从军营临时调来的守卫来来往往,人人神色紧绷。大雨虽已小了,可檐下积水仍一滴滴往下落,砸在石阶上,像不停催命的更漏声。
谢凛勒马停下时,马还没站稳,人便已经翻身落了地。
动作太急,靴底踩进水里,溅起大片泥水。
亲兵赶忙伸手来接缰绳,他甚至没把缰绳递稳,只往那人手里一塞,便大步往里走。
“将军!”
“见过将军——”
沿途声音此起彼伏,他一个都没理。
将军府里原本安静规整的院落,此刻全乱了。廊下站着脸色发白的婢女,门房旁跪着几个昨夜值守的下人,亲兵们一队队进出,手里拿着油纸包、碎木楔、湿透的灯盏。
处处都是人。
处处都是灯。
可谢凛一眼扫过去,只觉得空。
少了一个人。
他这一路策马回来,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那几个字。
夫人失踪。
屋里有血。
从前在战场上,再坏的消息递到面前,他都能先问敌军多少、伤亡多少、粮草还能撑几日。哪怕当年被数倍敌军围住,他也没觉得脑子有过这样乱的时候。
偏偏这一回不一样。
这回是姜荞歌,是那个会怕雷、怕苦、坐车久了脸便发白的姜荞歌。
谢凛脚步越走越快,直到推开主院房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才骤然停住。
屋里仍旧保持着昨夜出事后的模样。桌椅没有翻倒,灯也还好好摆着,乍一看甚至不算凌乱。炭盆里的火早已灭了,只剩灰白的炭痕。窗边那本书还摊着,书页被夜里的风吹得微微卷起一角。案上药膳册也在,旁边搁着一支没来得及洗净的笔,墨已经干在笔尖上。
可就在离小桌不远的青砖地上,一只瓷碗摔得四分五裂,碎瓷片散了一地,其中几片上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
谢凛的目光一下子钉在那里。
那点血其实不多,不过几滴,可落在他眼里,却比战场上一地的血都扎眼。
他几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拿起其中一片碎瓷。瓷边很锋利,那一点暗红已经渗进缝里。谢凛手指缓缓收紧,指节绷得泛白。
谢凛视线又落到桌上。
桌边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有人仓促间扶过桌沿。书页被压住的一角有一点水痕,大约是提灯的人衣袖湿了,落下来的雨水。矮榻边少了一件斗篷,架上的灯盏也不见了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