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数不用改。”她说,“你说的跟那人说的一样。他记得的就是餐车、一个男的、一个长头发的女的。他后来被人调了店,这么长时间,他自己都不敢想那天。”
“他能认出人么?”
“这是这个案子里最薄的一环。”她说,“那天夜里十一层的走廊灯是暗的,他推着车过去,只看见一个背影跟他进了电梯。他现在记的是餐车和长头发,不是脸。周文明真要让他认人,得拿照片一张一张给他认——隔了这么多年,他自己心里先虚。”
“那我上楼那一段呢。”
“那一段查得到。”她说,“他那天值夜班,班表上有他的岗,走廊里推车的时间有记录,门口那本签收本上有他的字。你要是有那一天上楼的记录,你就别把这句话说死。你别说你没上去过——万一那天有人在楼下看见过你,你这句话就成了假话。”
“我说我记不清。”
“对。”她说,“几年以前的事,记不清才是正常的。你别给他一个记得清清楚楚的理由。你记得越清楚,他越信你上去过。”
她把手收回来,压在膝盖上。
“你要守的只有一条。”她说,“你不认得那个女的。”
“我不认许清。”
“你没认过她的名字。”她说,“她租你的房子,登记上是她的名字,钱走账,人住屋,一年见几面。房东和租客,就这一层关系。这一层关系不用你藏,你藏了反倒像有别的。”
“他们缺什么。”
“缺三样。”她说,“缺人:她找不到,没有当事人开口。缺物:那台手机里的东西早没了,那一样是他们最放不下的。缺现场:那间房这几年重新装过两回,走廊的监控三天一覆盖,早没了。”
“那他们凭什么来找我?”
“凭你是她的房东。”她说,“他们手里就这一条线。房东这条线长,长到他们可以一年一年地来问你,问到你烦。”
“需要注意什么?”
“就一件事。”她说,“别给他们添新的东西。”
“那天的时间我写死了。”
“时间放在纸上最稳。”她说,“哪一天、几点、你进去多久,你自己写死在一个数上;酒店那边的班表和记录能对上的你去对,对不上的照实说对不上。你别去补一个数——你补一个数,那个数就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条线。”
“周文明会怎么问?”
“他会先问你那几天在哪儿,再拿一张照片让你看,最后把那个服务生叫来,让你俩对着说。”她说,“这三回你都得去。你先答前头那一句,后头那个别抢着答。他说什么你都听完了再开口。”
“那你自己呢?”
“我不露面。”她说,“我现在在所里,那年那间屋里我也待过。我一露面,他们就会往这条线上多问一句。”
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还有两条。”她说,“你别去删任何东西——手机里的、抽屉里的,都别动。删了就是你心里有事。你也别提律师。你不提,你是一个房东;你一提,你就是当事人。”
“最坏是什么?”我说。
“最坏是你被他问三回。”她说,“三回完了,他手里还是那点东西。他这个岁数办案,求的是把卷宗写上一个结,不是往里抓一个人。”
“结在哪儿。”
“结在许清身上。”她说,“许清找不到,这个案子的结就打不上。这个结不是你就是我,谁都替她系不上。”
“这个本子你自己收着。”她说,“别给人看,也别烧。你烧了它,我以后问你话就只能凭你嘴上说。”
我把她说的每一条在本子上写成一行。写到第三条的时候她伸手按住我的笔,那一下很轻,指尖是凉的。
“你今天来,我心里有数。”她说,“我今天来,一半是周文明那边。”
她停了一下。
“另一半是我自己想来看一眼。”
我没接这句。
她也没等我接。
她把孩子立起来拍了两下,孩子在她怀里打挺,她掀了掀毯子,把衬衫的扣子松掉两颗,侧过身去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