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拎的是一个箱子两床被子。
她跟我说,她希望我们以后想起对方的时候,想到的都是高兴的事;她那天早上还用嘴把我叫醒过一回。
我拉开抽屉。最里头那把钥匙还在,压在那几张纸底下,一次没使过。我拿出来在手里放了一下,又压回去。
那年的事我知道一半。
我知道我从货梯上去,知道那个推餐车的服务员敲门的那一秒我挤进去了,知道后来我在那间屋里拿起了什么。
剩下那一半是她做的。
她当年一个字都没细说,我也没问——她办事不留缝。
许清那边什么都没留下。
一个电话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人像是被人从这座城里抠下去。
我当年把那个饭盒给她收着,后来那间屋我清了,那个饭盒我没扔,搁在厨房第二格。
我把收租本翻到最后一页,在“整层已售,六十天交房”底下写了三行:那一天;几点上的楼;几点下来的。
写完我看了半天。
那间房是别人长包的,开房、结账都不在我名下——我手里能拿出手的,只有这三个数。
十一点多我上天台站了一会儿。那天的风是往南的,晾衣绳上没东西,绳子自己在响。
中午我给她回了一条消息:“住处我给你安排。”
她隔了十分钟回:“不用。我订了酒店,你这条路往东三站那家,我带着孩子,要热水要电梯,晚上得起两回。”
两点半,我在阳台上看见一台灰色的车停在路口。
她从驾驶座那头下来,先开后门,把一个提篮端出来放在路沿上,再回去抱孩子,最后伸手把后座那个包拎出来,一条胳膊一次拎不动的样子。
下午两点四十,门上响了两下。我开门。
她一只手托着孩子屁股,一只手护着后脑,肩上挎一个帆布包,包里插着奶瓶,胳膊上还挂着一个保温袋,手肘那儿夹着一个纸袋。
进门她先把那个纸袋放在门边的鞋柜上,没往屋里拿。
孩子六个月,一身浅色的连体衣,脚上一双软底鞋,一只鞋掉了一半,挂在脚趾头上。
他一进门就盯着我厨房那盏灯看,看了一会儿,手指头往那个方向抓了两下。
沈瑶比走的时候胖了一点。
那年她太瘦,锁骨下面两条坑;现在脸上有肉了,眼下那道浅印也没了,人反倒好看。
她没穿那身制服,一件浅色衬衫,外头套了件薄外套,扣子一直扣到上头。
喂奶的身子胀起来,衬衫前襟被顶得满满的,领口那边有一小片洇过的印子。
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她进门前在门口垫子上蹭了两下鞋底,蹭完把鞋摆正,鞋尖朝门。
进门以后她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靠背上——不是搭在椅背上,搭的是靠背那一头,跟当年在我这屋里的搭法一样。
“你楼下门口贴了那张纸。”她说,“我看了一眼。你这层楼要交了?”
“下个月月底。”
“你脸色还行。”她说,“几年不见,家里比我想的干净。”
“你也没变。手里的事还是按顺序来。”
“顺序乱了我心里慌。”她说。
过道那头晓萌那扇门开了。她手里攥着昨天那个空本子,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沈瑶姐。”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