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坡上全是人。
有几个人在堤上放风筝,线拉得很长,风筝就在河上头一动不动地挂住;有个中年男人在吹泡泡,一根杆子甩出去,一串泡泡顺着风飘到我们前头来,破了几个,还剩几个往上走;两个小孩跟着泡泡跑,脚底下踩得草叶子飞起来;离我们十来步有一家人铺了张塑料布坐着,小孩的鞋扔在一边,袜子上一只蓝一只灰。
河堤上有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来回走,车里的孩子不哭,睁着眼看那排梧桐;她走一段就停下来,把车篷往上掀一点,看里头一眼,再往前走。
林晚挑了堤下最里头那块草坪,背风,太阳晒得整片草是温的。她先坐下,把外套脱了垫在身后。我坐在她旁边,两条腿伸开,鞋跟搁在草里。
我坐下来以后,才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么坐着了。
前六年我在外面上班。
那六年我一天里除了上班那点事,别的什么都没有,早上出门天没亮,晚上回来楼道的灯一亮一灭,一天就过去了。
后来这三年我收租、修水龙头、换灯、抄电表、送人下楼——我把这一层的人一个一个送走,每一回我都站在楼道口,把人送到看不见了才回屋。
我以为我这就是在过日子。
我身边有过几个人。
温宁走那天,我站在楼下,一直站到车拐出小区门口。她最后穿的那件外套是什么颜色,我如今想不起来了——这件事我自己也觉得不该。
许清走得连一声招呼都没打,桌上压着一封信,一页纸,两句谢谢,一句对不起。
沈瑶那把钥匙还在抽屉最里头压着,一次没使过。
周素芬走那天把围裙叠成四折,搭在椅背上,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
韩蕾关店那天,我站在她那间屋看地上那两道粉笔线,粉笔灰还没扫。
陶佳那把二十八块的折叠椅还立在我厨房门口,人坐上去会响。
程雨的戒指我看过一回,看完看回去了。
叶柔的护士鞋还摆在604门口的鞋垫上。
林晚的杯子在我厨房架上,杯口朝下扣着。
我把这些也当日子过了。
今天坐在这块草地上,我忽然明白过来:我这三年什么都没有留下,一个纸箱都装不满。
钱我有了,六百多万在我卡上躺着,我这几天花出去的是两包盐和一袋米。
名我也不要。年轻的时候想要过;后来看见那些争的人,我就躲了。
一个皮球滚到我脚边。
是个三四岁的小子踢偏了,他站在七八步远的地方,两条腿分立着,等我把球给他。
我捡起来扔过去,他两只手抱着球,说了一句谢谢叔,转身跑了,跑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长椅上坐了三个老头,其中一个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那个。
橘皮落在地上,黄的朝上。
我看着那半张橘皮,想起我剥过的那两个橘子。
我想了半天,生活的意义,是好好生活。
林晚一直没说话。我转头看她,她正看着我。太阳从她左边照过来,那一边的脸上有一条头发影子。
“你想什么?”她说。
“想我白活了。”
她嘴角先动,眼睛跟着。
“我在英国读书那会儿,房东是一对夫妻,没孩子。”她说,“男的是修车的,女的给一家小公司记账。他们一年只做九个月。”
“剩下三个月呢?”
“剩下三个月他们开着那辆旧车全欧洲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车上带着锅和一条毯子。回来的时候冰箱是空的,人晒黑了,第二天照样开张。”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