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我下楼倒垃圾。
垃圾袋是昨晚的,袋口系了两道,是晓萌系的。她系什么都系两道。
走到四层半那个拐角,声控灯亮起来,叶柔从上头下来。浅灰外套,白护士鞋,布袋挎在胳膊上,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
“你倒垃圾啊。”她说。
“你上班。”
“门诊今天到四点半。”她往下走两级,站住,“晚上科里还有个会,我八点以后才回。”
她回头看我,又补一句。
“昨天下午我去住院部拿东西,在六楼走廊上看见你家那个小的了。”
“她怎么样?”
“站在治疗车边上,两只手贴裤缝。”她说,“站对了。我们科那两个实习生站着的时候,手揣兜里。”
“她在那边挨过骂没有?”
“挨骂是好事。”她说,“我们护士长骂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看你,你连挨骂的资格都得攒。她现在攒上了。”
她想了想。
“陈老师在她本子上写了一笔,就一笔。”她说,“写的什么我不敢问。人家住院部的事,我一个门诊给人量血压的多问一句就要挨白眼。”
她笑起来眼睛先弯,冲我摆了摆手就下楼了。她布袋口那儿露着一截纸角,折成四折;走到楼门口,她用胳膊把它压住。
我上楼,把垃圾袋换了新的,坐在桌边。
这一层现在空着两间,602次卧和604次卧上个礼拜就交了钥匙,锁着;我那五本收租本收进抽屉,最后一页写着整层已售,六十天交房。
数到昨天,还剩四十二天。
这三天我没出过门。倒垃圾,上天台站一会儿,下来坐着。天台那一片墙根被我踩出了一条浅印子。
八点四十,门上响了两下。林晚过来,手里端着她那只白杯子。
“你这三天,出门了没有?”
“倒垃圾,上了两趟天台。”
她点了点头,没说别的,进厨房烧水。
水开的时候她也不看表,手背在壶口上过一下就算;咖啡豆倒进那只小手磨里,转得慢,转完在秤上放了一下——十五克。
水她凉了半分钟才冲,闷蒸三十秒,分三次注下去。
她冲咖啡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三个数是她自己的规矩。
“我最近不飞。”她说,“这一趟回来,这个月剩下一趟,南边。”
她把杯子递给我,自己端着另一只。
“你起来。”她说,“换鞋,跟我出去。”
“去哪儿?”
“不知道。”她说,“先出门。”
我们在路口坐了三站,过一座桥,下车往前走两百米就是河。
车上人不多。
第二站上来一群小孩,一样颜色的红坎肩,一个老师在后头数人头,数了两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站在门口那个小的已经开始揪前头那一个的书包带子。
河边一排梧桐,叶子掉了一半,剩下那些挂在半空里,被太阳照着,亮得发白;风一来,满树翻飞,像有人从底下往上吹了一口气。
河面很宽,水是沉的,光在上面铺着,一片一片往东走。
对岸那几栋楼是新的,玻璃上反着天空,亮得刺眼,楼下停着一排车。
河堤下面那片缓坡是草地,黄色和绿色混在一起,草不深,踩上去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