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最靠里那张桌子边上,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和两个杯子;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今天不想在你屋里喝。”她说,“在你屋里喝,我喝完了就得回屋;回屋我一个人躺下,脑子更清楚。”
她把菜单推过来,我点了一瓶白的,她又加了两样下酒的东西。
“你别嫌这里寒碜。”她说,“我挑了半天,就这一家离得近。我要是喝多了,你把我弄回去。”
“你今天怎么了?”
她拧开酒瓶往杯子里倒,倒满了才开口。
“昨天那个事,我写情况说明写了三页。”她说,“几点几分进的门,谁先开口,谁拍了桌子,我站在哪儿,我说了哪几句,一句一句写。护士长让我写完别改,写完立刻交。”
“你写了。”
“我写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是麻的。”她说,“不是抖,是麻。”
她仰头喝了小半杯,喝完鼻子皱了一下,眼泪都呛出来一点。
“写完我没交。”她说,“我先下来了。”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人说过。”她说,“我下午抽空去了趟人事。我就问了一句话——我问调岗那个表什么时候交。人家说月底以前。我说知道了,谢谢。”
“你想去。”
“我没说我想去。”她说,“我就问了一句。”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短。
“你看我这个人,”她说,“白天在科里给人家讲明白血压怎么量,晚上坐在这儿,连自己想干什么都说不明白。”
清吧里那点音乐一直在响。
隔壁桌坐着一对年轻人,两个人各自看手机,谁也不看谁。
她讲她这七年:搬过五个地方,一年零四个月一次;每回搬完都跟自己说这回不搬了,结果还是搬。
她讲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桌子这一圈听得见。
“今天不算。”她说,“今天算是你说的那两个月。两个月以后我跟你一块儿搬。”
她喝得很快,我喝得慢。
九点多坐下,十一点她那一瓶白的就见了底,又叫了一瓶。
她的脸红上来,从耳朵一路红到脖子;说话开始拖,讲前半句忘了后半句。
十一点半她把最后一口喝掉,两只手撑着桌子站起来,人一晃,膝盖磕在椅子腿上,她“嗯”了一声,扶着桌子慢慢直起腰。
“哥。”她说,“我跟你说最后一句话。”
“你说。”
“我今天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记住。”
她伸手去掏手机要付钱,掏了两回没掏出来,手不听使唤;最后是老板把码牌递过来,我扫的。她看见了,隔着桌子朝我摆了摆手。
“回头我还你。”她说。
出了那家门,她整个人挂在我胳膊上,脚底下打飘。
这栋楼就在马路斜对面,过一条街就到;她走到楼门口那两级台阶上就要往下坐,我半抱半扶地把她弄上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她一走一停,三楼歇了一次,五楼又歇了一次,一路上没说一句整话,只在四层半的拐角抬头看了我一眼。
到了六楼,我没把她往我那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