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是我上班记的。”她说,“这个是我今天记的。”
林晚低头看了两眼,伸手把她本子上那个“九十二”后面的度数符号补了一笔,补完把笔还给她。
“你字写得挺正。”林晚说。
“我写字慢。”晓萌说。
“慢不要紧。”林晚说,“你以后写单子,写错了比写得慢要命。”
晓萌把这句话也记下来,写完抬头问了一句。
“姐,你在公司也写单子?”
“我写的东西比你多。”林晚说,“一页一页写下来,全是人的事。写错了也得自己兜。”
晓萌没听懂,端着杯子点了点头。
三个人坐在桌边把那三杯喝完。晓萌喝得慢,一杯喝了二十分钟;她说她从来没这么喝过东西,以前在学校门口买的那一杯都是边走边喝的。
那天晚上,林晚跟我说了一句关于钱的。
“你那笔尾款别急着动。”她说,“你要是听我的,放三个月,等这一层的事办完再说。你要是今天就拿它去买什么、投什么,那才是真的把自己绕进去了。”
“嗯,我没打算动。”
“那就好。”她说,“你这辈子赚过的最多的一笔,得让它冷一冷。”
她说完这句,厨房那边晓萌正好把第二杯端出来,一路端到桌边,两只手捧着,走得特别稳。
“林晚姐。”晓萌说,“你以后打算留在这个城市吗?”
“我先把这一年的差跑完。”林晚说。
“我问的是以后。”
“以后这种事,我十九岁的时候说清过一回。”林晚说,“说清楚的那一回,后来错了。”
晓萌把这句话抄下来了。她抄的时候我看见林晚的手在她本子上方停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添。
礼拜天下午,快递送上来一个牛皮纸的小包。
单子是陶佳写的:寄件人那栏写着南边那个厂的地址,字迹还是她那种一笔一划的样子。
包里是那本《电工基础》——书角全卷了,封皮上那块原来压着我名字的地方被她用胶带粘过两回,粘完又撕了,边上留着一圈胶印。
书用了不少地方。
她那本原来六成新的书,现在边角全是卷的,页边上有点手汗留下来的一圈淡黄;里头夹着一张折叠的纸,书页里还有她做的记号:有几页折过角,有一页在边上写了一行小字——“这个算错一遍”,字的力气很重,把纸压出印子。
纸上两行字:
哥,书我看完了,给你寄回来。我在这边挺好,技术组,一个月九千,宿舍四个人一间,包住。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书你别扔。
我给陶佳回了一条消息,三个字:书收到了。
她过了半个钟头回了一个“嗯”。
我把那本书搁在厨房架子上,跟陶佳那只搪瓷缸摆在一排;架子底下是那张她自己买的折叠椅,靠墙立着。
这三样东西是她在这栋楼里留下的,一样不占地方。
我把架子上那三样东西挨着摆正了一遍。她在这栋楼里住了半年多,走的时候一个纸箱就装完了;留下来的这三样,占的地方还没有一盆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