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这句把眼睛挪回窗外。她说话从来不解释半句,今天多说了两句,就到了这儿。
高速上车少,天从深蓝一点点转灰。
她靠着座椅眯了一会儿,眼睛闭着,手里还捏着手机。
我瞟了两眼,没叫她——她昨天说过一到两点就醒,醒了就想事;这会儿大概是真困了。
过了一个收费站,她醒了。
“哥。”她说,“你那边的事,办到哪一步了?”
“十号那天,他上来了。”我说,“价又加了两百一平。他说这一片已经签了六户,我这一层是最后一层。”
“那你当时怎么说的?”
“不卖。公告出来以后他再来;从那天起,人不许上我这层楼。”
她听完点了点头,看着前面那段路,过了几秒才说话。
“哥,我上次跟你说过一句话——一张纸摆在桌上,谁先写数,谁就被那个数框住。”她说,“今天你把话摆到台面上了,这比写数强。”
“你为什么这么看?”
“做人事的时候我们发offer也一样。”她说,“给一个人三天时间,他就有三天的时间难受;给一个人一句准话,他第二天就踏实了。你把他那句给你留到十号顶回去,他往后自己就得改日子。”
“你这话,是我这两天听过最管用的一句话。”
“我就懂这么一点。”她笑着说,“别的都是你的事。”
说完她把手机关了静音,塞进包里,把脸转过去看窗外,一场话就收在那儿。
又开了一段,她忽然笑了一下。
“哥,你猜我箱子里装了什么?”
“衣服。”
“衣服只占一半。”她说,“另一半是给那边师弟带的两盒药,还有三斤花椒。”
“花椒能带上飞机?”
“托运。”她说,“我上回在那边做菜,一勺花椒下去,他们几个围着锅闻了十分钟。这回我带了,谁要就给谁抓一把。”
她说到这儿自己又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垂着的,跟不笑的时候不一样,笑完还摇了一下头。
“我这人出去一趟,跟搬家一样。”她说。
“你要是搬回来呢?”
“那就不带花椒了。”她说,“带伦敦的茶。”
快到机场那一段,路边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天已经亮了,灰白的那种亮。她把脑后的头发拢了一下。她这两句散在路上的话,我记下来了。
车过一个长长的路口,红灯,前面一辆洒水车慢慢挪。她看着那辆车,忽然说了一句跟她刚才说的都不搭的话。
“哥,我这几年换过三份工。”她说,“每一回换,我都是先找好下家再辞。就这一回不是——这一个月的假我自己批给自己的,批完也没跟谁说。”
“你跟我说了。”
“我跟你说的时候,票已经订了。”她说,“这就叫先干完了再说。”
绿灯亮了。我把车往前开,她没再往下说。
到机场是五点四十三。
停车楼里那个点车位多,我停在三层,她拎箱子,我替她背了电脑包,两个人从连廊走过去。
值机那排柜台刚开,前面排了七八个人,箱子都往传送带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