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
盏生站在楼梯口。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
“你还没睡?”温釉问。
“不用睡。”盏生说,“我说过了。”
他把茶递给她。温釉接过来,茶是温的。她低头喝了一口。
“今天,”盏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忙了一天了。”
温釉抬起头,看着他。
“从早上到现在,”盏生说,“你一直在忙。忙他们的,忙初盏的,忙铺子的。”
他顿了顿。
“你自己的呢?”
温釉端着茶杯,看着他。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青瓷的釉色在光里泛着温润的亮。
“我自己的,”温釉说,“有你替我记着呢。”
盏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耳尖,在月光下,泛了一点极淡的青。
温釉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弯了弯。
“你手上的茶,”她轻声说,“是给我泡的。你记得我喜欢的温度。”
“嗯。”
“你也记得我小时候碰过你。”
“嗯。”
“你还记得什么?”
盏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轻轻握进自己的掌心里。
“我记得你,”他说,“每一天。”
温釉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月光落在上面,一个青色的影子,一个淡青的影子,挨在一起。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紧了一分。
窗外月朗风清。温釉低头,翻开那本册子,翻到第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两个字,初盏。
她把它展给初盏看。
“你看,”她极轻地说,“你叫初盏。是这铺子里,第一只盏。你一直有名字,一直有人记得你。”
初盏的光,温温地亮着。那一点柔光圆满地亮着,像是它终于听懂了,终于可以安心了。
温釉合上册子,把它放回柜台里。她看着初盏,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觉得,这铺子里的每一道釉光,都亮得妥帖,亮得圆满。
那些被遗忘的东西,都回家了。
而初盏,也回家了。
盏生站在她身边,一整夜,没有离开。
(器物独白)初盏在夜里,把自己那道金色的裂纹,贴在册子第一页上。它记得温娘子的手。那双手把它捧起来,贴在脸边。那双手很暖,暖得像窑火。它也记得那双手把它摔下去。摔的时候,那双手在抖。它不恨那双手。它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抱过它的手,能摔它。它不知道,那双手的主人,也记了它一辈子。它只知道,它终于有名字了。它叫初盏。而那个替它写名字的人,手腕上有一道金色的裂纹。那道裂纹,和温娘子手腕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