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清路好。”影先生慢悠悠地摇着折扇,“看得清路,才唱得完戏。”
红姨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膝上那只完整的喜鹊,看了很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是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笑出来了。
温釉站在柜台边,看着铺子里那些器灵你一言我一语地热闹起来,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铺子,像从前一样有人气了。
她低头,看向柜台上的初盏。
初盏静静地立在那里。温釉忽然发现,它釉色里那一点柔光,变了。从前,那一点光总是不够圆满,像是缺了什么,怎么也亮不圆满。温釉一直以为那是初盏的釉色不够好,是窑火不够旺,是哪里差了那么一点火候。她试过很多办法,换过很多次窑火,那一点光总是不圆满。
此刻她才明白,那一点光,不是缺了火候。
是初盏替这世上所有无处可去的遗忘,当了一辈子的收容所。它收留了太多太轻的、无处可去的东西,收留到自己的光,都亮不圆满了。
如今,那些遗忘都回家了。初盏终于可以只做一只盏了。
温釉看见那一点柔光,正一点一点地,渐渐地圆满起来。它亮得温温的,亮得妥帖,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只做自己了。
她转过身,去找盏生。
盏生站在铺子东墙下,古琴旁边。他没有看那些亮起来的釉光,也没有看那些飘散的灰白。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安安静静地站着。
温釉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怎么不看?”她问。
盏生没有回头。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古琴边的手,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
“我在看。”他说。
“看什么?”
盏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晨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他脸上,青瓷的釉色在光里泛着温润的亮。
“看你。”他说。
温釉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盏生没有等她回答。他把那只搁在古琴边的手,微微抬了抬。没有伸过来,只是抬了抬。
温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可握得很稳。
两个人站在东墙下,站在古琴旁边,站在那片亮堂堂的晨光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并肩站着。
铺子里的光,温温地亮着。
夜深了。
铺子里的器灵都歇下了。哥窑老头把那把旧尺放在枕边,睡得很沉。碗灵阿青缩在架子上,釉面温温地亮着。影先生的折扇合着,搁在藤椅上。红姨剪好的那只喜鹊,贴在窗上,在月光里静静地立着。
温釉一个人坐在柜台边,对着初盏。
她看了它很久很久。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初盏的釉色上,那一点柔光温温地亮着,圆满得像是终于可以安心了。
温釉忽然极轻地开口:
“往后,你只管做你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不用再替谁收着那些忘了的东西了。它们都回家了。你只管做一只盏,做一只被记得的、有名字的盏。”
初盏的光,温温地应了一声。
那光不刺目,是温的,像是它听懂了。像是它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有人对它说这句话。
温釉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初盏的盏沿。然后她站起来,准备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