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四个字。声音很安静,像一个人读了很多年书,读倦了,才从书页里抬起头来,说了这么一句。
状元郎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很轻,却像是遇见了什么久别的东西。他没有多问,只朝那笔筒拱了拱手,又转向温釉,说:
“改天,再来讨教。”
温釉点点头。状元郎便转身走了,青衫的下摆被晚风掀起一角,又落下。柜台上的竹雕笔筒没有动,可温釉总觉得,它在目送。
目送一个读书人,走回他自己的山水里去。
温釉没有打扰它。她只是伸手,轻轻抚过笔筒上那叶扁舟的刻痕,像抚过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改天再聊。这四个字,她替它记下了。
夜深了。
铺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温釉坐在柜台后,没有回房。她手里握着那半把钥匙,铜已经发乌,齿痕磨得圆钝,断口却亮着一点冷光,像一枚小小的、不肯熄灭的月亮。
她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虫声都歇了,久到月光从窗棂上爬进来,一寸一寸,爬过柜台,爬过地面,爬向铺子最深处那扇门。
温釉站起来,握着那半把钥匙,朝铺子深处走去。
铺子很深。她以前从没走到过这么深的地方。越往里走,光越暗,空气里浮着旧木头和漆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很沉很沉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睡了很久很久。
最深处,有一扇门。
门很旧,木头的,门板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门边靠着一只很大的舱,不,温釉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舱,是一只被黑布严严实实盖着的东西,黑布垂到地面,看不出底下是什么形状,只隐约觉得,那东西很大,很沉,像一只睡着的、巨大的壳。
月光从头顶的天窗漏下来,正好落在那扇门上。
温釉看见门上的锁。
那是一把很老的铜锁,锁孔的形状有些特别,不是寻常的圆孔,也不是方孔,而是弯弯曲曲的,像一道被岁月磨过的、极细的弧。
温釉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慢慢抬起手,把那半把钥匙举到月光下。断口朝上,齿痕朝下,她对着那锁孔,比了比。
严丝合缝。
那半把钥匙的轮廓,和那把锁的锁孔,严丝合缝。像是它们本来就该是一体的,像是这把钥匙,从铸成的那一天起,就是为了这把锁而生的。
温釉握着钥匙的手,悬在锁孔前。
月光很静。铺子里很静。连风都停了。
她只要再往前一寸,钥匙就能插进去,锁就能打开,黑布底下那只睡着的壳,就会醒。
可她没有动。
她举着钥匙的手,悬在那里,停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都斜了一寸,久到她的手臂开始发酸,久到她的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慢。
她终究没有插进去。
不是不敢。是还没准备好。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不知道那只黑布盖着的壳里睡着谁,不知道那把钥匙打开之后,会放出什么来。她只知道,曾祖母守了一辈子,没敢松手;漆盒里的少女守了一辈子,没敢松手。那扇门后面,一定锁着很重很重的东西。
重到,一代一代的温家女人,都不敢去开。
温釉缓缓收回手,把那半把钥匙,轻轻握进掌心。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看见盏生站在她身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几步之外,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来了。”温釉说。
盏生看着她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那扇门。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你开了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