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又下去了。
这回我没贴墙根。我站在村东头的草垛后头。草垛上压着几块石头,草从石头底下往外支,支出来一个缺口,风从那儿过。
我在那儿站着。
狗叫过两回。头一回在村西头,远的。第二回就在草垛后头那片地里,叫了两声,停了。
灯一盏一盏灭。灭到剩下四盏的时候我把天上的云看了一会儿。云往北去,一块一块的,走得比我快。
第三家那盏灭到最后。灭了以后,门响了一下。
有个人从门里出来。小。
他走到门槛那儿坐下。门槛是木头的,被坐得发亮。他光着脚,脚趾头抠着门槛边上那道线。
他手里攥着东西。
他攥的是那块白石头。他从坡上捡的,一路攥下了坡。今天他上坡来的时候没带,它在他家里搁着。
他把石头举起来,对着看。
他没说话。他看了好一会儿。石头举得跟眼睛一样高,屋里那点灯照不到了,他就借天上的光看。
然后他念了一声。
他念的是伯古。
他念得轻。他大概怕人听见。他念完又看了看石头,把石头攥回手心,回屋去了。门在里头插上,插门那根木条推了两下才到位。
我在草垛后头站着。
他白天念的,跟他这会儿念的,不是一个名。
他嘴里有两个。一个是给人念的,一个是给石头念的。
他给我的那个,是给石头的那一个。
我先前想的是,这个名得有人叫。
现在我知道还得加一条。得有人天黑了还叫。
他一个人在门槛上叫过一回。这一回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我听见了。
我出村的时候从坡口那棵树上过。
树上那三个字还在。夜里看不清,我伸手摸了摸。木头被刀豁开的口子,边上已经让人摸圆了。
回去的路上我数了他昨儿的脚印。
坡口树底下那一串还在。前头几个深,后头几个浅。我数了一遍,十一步。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一步。
这个数我数得出,不费劲。数完我就记住了。
我回洞里,蹲下去,把手伸到石头底下摸了一圈。底下是干的,没长草,也没虫。我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平的。
我把它照原样放回去,位置挪了半步。
挪到洞口那块有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