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墙根站起来的时候,那盏灯还亮着。
我又蹲回去。我蹲到那盏灯灭。灭完我又站了一会儿,才走。
他给我起的那个名,他自己改回去了。
石头上两个坑,左边那个他念过伯。他跑过坡东那条沟的时候还攥着那块白石头。石头在他手里,那两个音已经不在了。
我想了一路。音这东西出了嘴就开始走,走一段路就换。换到最近的那个上头去。他一路跑下坡,跑过沟口,跑过两块地,跑到家门口,路上全是人天天说的话。我那两个音走到他家门口的时候,就换成了三个人都认得的那一个。
第二天上午,坡口来了四个孩子。
他们到树底下,一个一个摸那三个字。摸完手不擦,举着,互相看。有一个跳起来摸的,摸到最上头那个字,落地的时候摔了一屁股泥,起来又去摸。
他们比谁摸得久。第一个摸着数到二十,第二个数到十就笑了,掐着腰蹲下去。
后来他们换了规矩。摸不算,得站在树底下把那三个字念一整遍,念的时候手不许离树。头一个念到中间就笑了,念不下去。第二个憋着念完,念完自己先跑了。
有个小的不敢念。他被推上去,站在树底下,手扶着树,嘴张了两下,没出声。他退下来了。别人笑他,他蹲在一边拿土往自己脚上撒。
念出整遍的那一个当三天头儿。他把这个头儿使了一下,叫另一个去沟里给他拣一块扁的石头。
他们在树底下念那三个字。念得挺响。念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三个字从四张嘴一起出来,撞在树上,散到草里。
里头没有伯古。
我在草后头听着,听了他们一上午。
他们走的时候还在念。念得越来越顺。有一个把中间那个字念短了,别人跟着也念短了,四个人念成一样的调。念熟了,就成了他们自己的东西。
他们不知道石头上还有两个字。知道了也没用,他们不认得。
昨天那个没有喊。他站在四个人里头,摸字的时候摸得最慢。他摸到中间那个字,手指头在那儿停了一下。
就一下。旁边的人推他,他就过去了。
我回洞里,蹲在我那块石头跟前。
我先前想的是,名字长在别人嘴里。
今天我知道还有一半。
别人嘴里长出来的名,是别人嘴里本来就有那个词。我把新的那一个搁进去,搁不住。搁到第二天早上,剩下来的还是旧的那个。旧的那个有底子,新的没有。
我生前写了三年信。
那些信上的名我写得熟。田氏,崔门柳氏,王二丫。写的时候这些名在我手底下过,纸上一个一个往下排。写完交给那人,那人拿走。
我记着一个。
有个人来写信,写到一半他不说话,坐了一会儿,说:你把那个名写大一点。
我说:多大?
他说:比别的字大。
我写大了。写完他看了看,说行。那封信往南边寄。那个名是他媳妇的,他要那个名大一点,是怕收信的人先看见别的东西。
那些名什么时候才算真的,我以前不知道。那天我在村口站着才听见。顺子。哎。有人在街上喊一声,另一头的窗户就推开,有人探头出来。名是那样用的。
一个名得有人天天喊,喊到别人一听就知道是谁。
我石头上那两个字,眼下只有一张嘴念过,而那张嘴昨天念对了,今天念成别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