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大概觉得不对,就不念了。
他往里走。
他一眼就看见了我那块石头。
石头矮,搁在石碣过去两步的地方。上头两个坑。
他蹲下去了。
他先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跟我的手不一样,他的手小,指头短,一只手摸不到一个坑的两头。
他把指头搁在头一个坑里,往上划,划到底,退出来。
他说:这个我认得。
他说:白。
白这个字他见过。他家那个簸箕上有一个,是他爹拿墨写的,怕跟邻居家的换错。
他念出来以后,自己高兴了一下。
他右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又念了一遍:白。
他把指头挪到第二个坑上。
他划了一遍。划到中间那条竖上他停了一下,又往外绕。
他念了三个音。头一个念的是舌,第二个念的是土,第三个没念出来。
他站起来,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蹲回去。
他说:这个是啥?
我说:古。
我这两个字在这洞里搁了十来天。这个洞里我说话,声音出去,撞在壁上,回来一下就没了。
今天这一句没白说。
他回过身来。
他手里那块石头掉了。石头掉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他没跑。
他看着我。他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看了两遍。
他嘴里还张着。他咽了一口。
他说:你是那个。
我说:我叫白古。
我说完就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想。他想的时间不短。他大概是把石头上那两个坑,跟他跟前这个东西对了一下。
他念了一遍。
他说:白古。
我听见这两个音在这洞里出去,撞在壁上,回来,落到我这边。
我先前想过这个音从别人嘴里出来会是什么样。我想过好几回。我想的是个站在我跟前、认得字的人,把这两个字慢慢念出来,念得工整。
今天念我的这个不认字。他念得快。他把头一个字念成了伯。
后一个字他念对了。
他念得挺顺。
他念成伯的那个,伯是个人。他们村里就有一个,年纪大的,胡子短的,管着村口那口井。那家的孩子都管他叫伯。
他把我这个白,念成了他认得的那个人。
这个音从他嘴里出来,就不再是我石头上那一个了。是他拿了他们村里的东西,现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