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有东西。石头做的桌,石头做的碗,石头做的灶。桌上搁着几个果核,干了。
有东西在这儿住过。住得不短。
再往里,石壁上有印子。
不是字。是划的,一道一道,横的斜的都有。高的地方够不着,矮的地方到膝盖。
我看了半天才看明白:那是猴子划的。它们不会写字,就往墙上划。划一道,算一件事。
我摸了摸自己的肋骨。
我肋骨上那二十九道,跟这些是一回事。一样的东西,划在不一样的地方。这两处谁也不告诉谁。
我想起我右手小指那截骨头。
那上头也有一道。那道比肋骨上那二十九道都深,刻的时候使了劲。那道是什么,我一直没认出来。
今天我想了想:刻那道的时候,我大概也是想记下一件事。
事我记不住了。刀口还在。
我在洞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墙上的道道我摸了个遍。
没有字。
字在正当中。
正当中立着一块大石头,四四方方,底下有座。
石头上刻着字。
我认得字。
我不认识我自己写出来的字。别人写好摆在我面前,我认得。让我凭空写一个指定的,我写不出来。
我在那块石头跟前蹲下来。
上头刻着十个字。
「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十个字,我一个一个看过去。我认得花,认得果,认得山,认得水,认得洞,认得天。
我在里头找古。
我从头找到尾。我从尾找到头。
没有。
那十个字里没有古。
我伸手在那十个字上摸了一遍。刻得深,刀口的边角都磨圆了,不是新刻的。刻这些字的人,刻完走了很多年了。
我又摸了一遍。
这回我不是找古。我在找随便哪一个,只要有一个字是给我的。
没有一个。
这十个字说的是这个洞。谁写的不知道,写给谁看也不知道。反正不是说我。
我在那十个字底下坐了一会儿。
我坐着的时候在想一件事:音在嘴里,字在石头上。一个是我自己的,一个是别人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