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说完这句,下一句是什么。
下一句是我要一个。我要一个,怎么要。我说:你山上每一只都有名字,也给我起一个。
这句话我在嘴里过了一遍。过完我手上有汗——我没汗,我是说,我要是个活人,我这会儿手上得有汗。
这话不对。
这话像一个讨东西的人说的话。讨东西的人我见过,西市口一天能过三十个。他们低头,他们笑,他们把手伸得长长的。我替人写过信,我见过人怎么写一句求人的话。求人的话有个样子,那个样子我在纸上写过五百回。
我不写那个样子的话。
我退回去了。
我又坐了三天。
这三天我没想那句话,我想那个音。
我把那个音翻来覆去地放。我说古,三万说十七。我说古,它说十七。我说了一百遍,它就说了三百遍。它一辈子就会一个数,它挺乐意陪着我说。
说到后来我不用真出声了,我舌头动一下就行。
有只猴子从我边上过。我叫住它。我说:古。
它站住了。它看我。
我说:古。
它把脑袋歪了歪,跟昨天那只小的一个样。
它说了一串。它说的不是古。它说的那个音我也学不出来。
它走了。
我对着它走的方向说了一遍:古。
它没回头。它本来就不知道我在叫它。
第四天早上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站起来,跟三万说:我不用他给我起。
三万说:十七。
我说:我自己有。
它说:十七。
我说:我有。
它说:十七。
我说:我有。
它不说了。它把脑袋又埋回翅膀里去了。
它不说了,是因为它听出来了。它这辈子只会说一个数,它别的都听不懂,可它听得出人什么时候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张着嘴,站在那儿。
我说的"我有",是我有那个音。古,那个音是我的,它从我舌头底下自己跳出来,我不用等它,我不用问谁要。
别人的名字从过我手上。西市口一天要过十几个,写给谁、落款写谁,我写得比谁都顺。田氏,崔门柳氏,王二丫——这些我都写过。
有一年有个货郎来问我叫什么。他要记一笔账。我说不出来。
他说:你替人写信,还不会写自己的名。
我说:我给你写别的。
他走了。那笔账他没记上。
一个音是不是一个名字,这个我还不知道。
我先这么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