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看我。它听不懂。
我比划。我指它,再指远处坐着的他,来回指。
它懂了。
它说:大王。
这两个字从猴嘴里出来是"打王",但我听得出是那个意思。
它又比划一遍。它把山上所有猴子指了一圈,一只一只地指,指了一片,最后指着他。
它说:大王,一个,一个。
它伸爪子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七就数不下去了。它把两个爪子摊开,那意思是不用数了。
我说:都是他起的。
它说:大王。
我说:你叫什么。
它说了一串。我没听懂。我说你再说一遍。它又说了一遍,说得慢,一个音一个音地给我。我还是没听懂。它说的那个音我用嘴学不出来,那不是人嘴里能出的音。
我说:行,我知道了。
它看着我。它大概看出来我不知道。
下午它们抱了个东西过来。
是只小的,刚生的,毛还是湿的,眼睛没睁。有只母的把小的捧在手上,捧到他跟前去。围着的一圈猴子都不作声了,就看着。
他低头看了那个小的。
他看的时候没看眼睛,他没处看。他看的是小东西的两只爪子,看它的耳朵,看它尾巴根。
看完他说:小六。
就这两个字。
围着的那一圈就散开了,接着抓虱子的抓虱子,抢东西的抢东西。有个猴子还回头喊了一句,喊的是小六。刚生下来的东西,名字就这么有了,说一遍就都记住了。
我站在林子外头看着。
我在心里算了算。三千七百多只,每只都有名字,每只的名字都是他起的。这个活不轻。他得起三千七百多个,起完还得记住哪个是哪个,哪个是石头后头的,哪个是缺耳朵的。
他干得挺认真。
第二天还有一只来告状。它拽他袖子,往东边指,指得很急,指两下又拽一下。他听了两句,说:行,我知道了。
他把袖子从它爪子里抽出来,说:你叫大青,你兄弟叫二青。你俩一块儿去。
那只猴子就去了。它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他一眼,看他有没有改主意。
他没有。
我想让他给我也起一个。
这个念头是那天下午冒出来的。冒出来我就把它按下去了。
按到晚上它又冒出来。按到第三天,我按不住了。
我站起来。
三万在石头上打盹,脑袋埋在翅膀里。我抬起脚,它把脑袋拔出来了。
它说:十七。
我说:我这回不数数。
它说:十七。
我说:你在这儿等着。
我往他那边走。他坐在火边上,背对着我,拿一根树枝拨火。火被他拨得一跳一跳。
我走了两步,停了。
我想了三天的那句话是"你山上每一只都有名字"。这句我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