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哦。
就一个字。他没问我为什么没有,也没说那你起一个。他翻了个身,睡了。
我坐在那儿,坐到后半夜。
我伸手把我右手小指那根树枝拔下来,拿它在地上划。
我想写个字。想了半天,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字这东西我学过,我替人写了三年的信,我会写很多字——我是说我的手会写。我脑子里没有。我手拿起笔来自己会走,走出来的字我认得,但我让我手写一个我指定好的字,它写不出来。
我划了一道,横的。
又划了一道,竖的。
两道,摆得不好看,一个字也不是。
我拿手把地上的土抹平了,重新来。
这一次我没想字,我想音。
我脑子里有个音。那个音不知道在这儿待了多久,我不知道它打哪儿来的,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它不是天上那朵云,云是个样子,这个不是样子,这个是嘴里的动静。
那个音是:古。
我又试了个别的音。
我说:白。
这个音出来的时候我手停了一下。我手知道这个字,我手在地上划了半个,划不下去了——头一笔往哪边走,我不知道。
我等了一会儿,等它自己出来。它没出来。地上就那么半截,横着,什么也不像。
我说:古。
这个音不用等。它就在那儿待着,我一叫它就出来,出来的样子还跟上一回一样。
我说:古。
三万把脑袋从翅膀里拔出来。
它说:十七。
我说:不是十七。是古。
它说:十七。
我说:古。
它说:十七。
我说:行。你说十七就十七。
我把树枝插回手上,插进去的时候有点紧,我按了两下,按实了。
我抬头看那片林子。火灭了,黑的。天上有云,慢慢往东走。
我脑子里也有云,我脑子里的那朵不动。
我说:古。
没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