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叫到一只不动的。别的猴子推它,它才往前挪了两步,挪的时候脑袋偏着。
他说:后山那只。那年石头塌了,砸你脑袋上了。
有猴子说:它瞎了。
他说:它没瞎,它听得见。它是不爱理人。
他一只一只叫过去。叫到日头偏西,一只没错。
我看他叫,看了几十只,看出点东西来了。
他不看脸。
他看手,看耳朵,看站的样子,看往前走两步那个劲。有一只他看了半天没叫出来,是让它转了个身——他看它后背上那块毛。看完他说:你是后山坡的。
我在外头站着,把这个看了三遍。
我练了五百年,练的是喘气、眨眼、走路,还有脸。他一样都不看。
我站在林子边上。
它们没拦我。它们根本没看见我——它们眼里有一个就够了,剩下的都是树。
有一只从我脚边跑过去,踩了我一脚。它没停,它跑它的。我低头看了看我那根脚骨,没坏,本来也没什么可坏的。
我开始数它们。数到二百六的时候乱了,从头再来。数到一百八又乱了。三万跟着我数,它数到十七就回不去,它在那儿叫十七,把我搅乱了。
我说你别叫。
它说:十七。
我说我数不着了赖谁。
它说:十七。
我说:三百七十一。
它说:十七。
我说:行。
我看着他。
他记得住。他不是记不住人。他就是不记得我。
这话我想了两遍。第一遍想完,我觉得这话挺委屈的。第二遍想完,我觉得这话不对——委屈是活人的说法,得有个"该",有个人欠你。没人欠我。他勾生死簿那年我才死,他不知道底下收错了人,他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东西。他什么都不欠。
他就是不记得我。
这事儿跟委屈没关系。这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
三万在我肩膀上,它把脑袋转过去看那一片猴子,看了很久。它没说十七,它什么都没说。它大概在数。它数不出来,它只会说十七。
我说:你别数了。
它说:十七。
我说:不是十七。
后来我才知道那山叫花果山,那洞叫水帘洞,水从洞口上头跌下来,跌成一道帘子,帘子后头是干的。这些都是后来知道的,那天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一片林子和一瀑布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