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完我笑了一声。我这笑声现在难听,我笑起来是两片下颌骨碰一下,咔的一声。我头两回笑我自己听着还行,这回我听着它像两块石头。
三万没笑。它没那个零件。
四
三万是那天后半晌飞走的。
它从我肩膀上起来,起来的时候翅膀扇了两下,扇起两片草籽。它往北飞,飞过那道梁,我看不见了。
我说:你上哪儿去。
它没答。它从来不答。
我在石头上坐到天黑。天黑我回坡上那个窝里躺着。我躺着我摸左边第四根肋骨,摸那二十九道。我一道都不认得,我还是摸。摸这个事我手熟,我摸了五百年。
第二天我没走。我在石头上坐着。
我坐着我想一件事:我明天往东,我往东我得先站起来。
我站起来了。
太阳过头顶的时候我还没走。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还没走。
我心里有一部分在等。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我等这个事我等了五百年——我等他从梁那边过来。这回他往东去了,往东不是这边。我知道。我还是坐着。
后半晌我听见一声。
我抬头。
五
三万从北边飞回来了。
它飞得低,飞得歪。它翅膀上粘着草籽,胸口那片毛是湿的,湿成一绺一绺的。它飞到我跟前,没落我肩膀上,它落在地上。
它嘴里横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比它的嘴长。它脑袋歪着,它走一步,那东西就晃一下;它走两步就得停下来,把那东西换个方向叼,不然它走不了。它换了三回。
它走到我跟前。
它把那东西放在我手边。
放得很轻。放完它跳开两步,歪着头看我。
六
那是一根骨头。
黄的。比我的小指长一点点,比我的小指细一点点——不对,它就是我的小指。
我拿起来。我把它翻过来。
它第三节关节上有个小豁口。那个豁口是我自己的,我认得,是那年搬石头压的。
我拿它在右手上比。
比上了。
我说:这个是。
我说完我把它攥住。我攥了一会儿。
我说:你从哪儿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