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针从他手里出去的时候,是"嗡"的一下——不是响,是那一下子空气走空了。跟他变大不一样,变大是慢慢长,这个是先空一下,再沉下来。
沉下来的东西是重的。它一头在他手里,一头在天上。
我闭上眼。我闭不上,我没有眼皮。我把眼窝里那点土挤出去,挤不出去。
十
他说了一句话。
很短。四个字。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我到今天还记得,一个字都没落。
这句话我先不写。
我不是忘了。我要是忘了,我说一声忘了就完了,我不丢人。我没忘。
我拿指骨在地上写过。写到第二个字,我的手就不动了。跟那天写我名字一样:按下去,按不动;拿开,再按,还是不动。我按了五回。
我拿脚抹了。
我先搁着。等我把该办的事办完了,等我把该走的路走完了,我再回来说这句话。
我说到做到。
十一
我等着那一下。
它落在我左边肩胛骨上。
不是脊梁骨。
我脑子里就这四个字:不是脊梁骨。
这四个字我是后来才咂出味儿的。当时我不咂,当时我只来得及装下这四个字,装完我就散了。
十二
散了。
不是疼。疼是要肉的,我没有肉。
散了就是散了。我原来是摆好的,一下就摆不成了。我肋骨往外翻,一根压一根,压出一个响。我臂骨弹出去,弹得老远,落进草里。我腿骨断成两截,上半截还在原地,下半截滚到路上去了。
我头骨也动了。它从我脖子上滚下来,滚出去三步,撞在一块石头上,弹了一下,停住了。
停住的时候我眼窝朝上。
我看得见天。
天是灰的,跟早上一样,跟昨天一样。天底下什么都变了,天没变。
十三
我躺在路上,散成一片。
我脑子里最后一样东西,不是他的棒子,也不是我散开的骨头。
是他那句话。
四个字。
我把它揣着,揣着不放。我揣着它,我等着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