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把我翻过来了。
我现在脸朝下。我藏的那一面,朝天了。
我躺着,我想:这也行。他要看看就让他看。它不是我今天才有的,它陪了我五百多年,比我身上二十九道记号里那二十道还老。
我怕的是别的。
我怕的是我拼回来以后,我又要丢一样东西。我身上二十九道记号,我认得九道。我要是再丢,我连九道都剩不下。
我想:你打吧。你打完我还剩八道。
六
我还想起一样东西:三万。
它还在石头上。它从我拆自己的时候就在那儿看着,我没让它跟过来。它要是跟过来,它得落到我旁边,它一落,和尚那匹马就得惊。
它在石头上,它看得见这儿。它看不清——它眼睛是两颗琉璃珠子,看什么都模模糊糊,它靠听。
我想:它听得见。
我想完这个我就不想了。我的事我自己办,它帮不上。它能帮的是别的——它帮我记着,它记的方式是报数,报到十七它就乱,乱了从头来。
我想:十七。
我数着。
七
我心里又说了一句:你说一句啊。
你看清楚我是谁了吗——这话我说了四遍。第四遍是求。我求完了,他一个字没有。
我说:你说一句。
我说:你说她是骨头。你说了他们就信。你从头到尾就是骨头,你没有变,你摆在这儿给人家看的,你说了他们就信。
他不说。
我躺着,我想不明白。我到今天也想不明白。
我后来想出来过几种:他不好意思说;他说了也没人听;他懒得说;他心里在想别的,想得顾不上我。
这几种我都摆过。摆完我都放下了,跟没摆一样。
八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打不可。
我只知道他不打不行。
他站在我后头站了那么久。他不是不想打,他是想不打——一个人要是不想打,他站不了那么久。他早一棒子下来,打完走人。他站着,他是在想怎么不打。
想完了还是得打。
我听得出来。
九
他动了。
他不是往前走,他是在原地换了个站法。我听见脚底下土响了一下,很轻。
然后我听见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