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蹲在那儿,他手指头底下那两个字是平的。
他想:这活儿做得仔细。刮得干净,修了边,没留毛刺。干这活的人手很稳。
十一
他心里又冒出来一样东西。
那天。
他闹完地府往外走,从幽冥界出来,他驾云。他云走得低——不是他故意低,是他那天心里痛快,云随人心,心高云就高,心野云就野。他那天的云是野的,一路擦着房檐走。
他从长安城上空过去。
他记得:底下是坊墙,一个坊挨一个坊。他记得坊墙上头有瓦,瓦缝里长草。他记得有一片棚子,白烟贴着地皮爬,没爬起来就叫风压散了。他记得风。他的云尾巴上带风,风过去,底下那片棚子——
他记不清了。
他当时没有低头。
他这辈子走过多少地方,他没有低过头。他从上头过,底下是个什么他不管,人也好,城也好,摊子也好,跟他没有关系。
他把这一样也想起来了:那天他过去以后,底下乱了一阵。有响动。他没在意,他往东去了。
十二
悟空蹲在那儿,很久没动。
他把手从那两个字上拿开了。
他现在知道三件事。
他知道这一地骨头是谁:长安,永和三年,一个女的,名字刮了,销了。
他知道她是怎么没的:阴司的册子乱了位,阴差照着乱掉的名单来收,收错了人,收错了就销,销完往乱葬岗一埋,埋了五百年,骨头自己爬起来。
他知道第三件事。
他从长安上空过去,他的云尾巴掀了底下的棚子。她底下有个摊子,摊子上有纸,纸飞了。她低头捡纸。她捡纸的时候,有人问她名字。
她没听见。
她要听见了,她对上了,阴差就收不走她。
悟空把手放在他自己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想起来的这三件事,中间隔着五百年。他把这五百年捏在手里,捏拢了,前后就对上了。
对上了。
晚了。
十三
他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他蹲得太久。他等那阵麻过去,往回走。
走到她头骨那边,他停下。
他没看她的脸——她没有脸。他看的是那副骨架摆的样子:腿是直的,胳膊在两边,肋骨一根一根排开,摆得整整齐齐。这不是散的,这是摆的。
他自己摆的。
他摆的时候把左边小腿转过去了——那上头有个豁口,他记得,他看见过,她转过去之前那豁口朝外。
她把难看的那面藏起来了。
悟空看着这个,心里动了一下。动完他没让它动第二下。
他把手伸到耳朵后头。
那根针别在那儿,小得看不见。他捏住,取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