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认得这个字。
他不光认得,他见过这个字是怎么落到人身上去的。
七
五百年前,森罗殿。
他进了幽冥界,十殿阎罗一个个出来迎他,捧册子的捧册子,作揖的作揖。他不要他们迎,他要一样东西。
他要生死簿。
他们拿来了。一本一本搬,搬到他跟前,摞了一摞。他翻。他不认得几个字,他那时候比现在还不认得,他翻得慢,一页一页找。
找着了。猴属一类,第一百三十五号。
他取笔。笔是判官递的,笔尖是新的,墨是稠的。他一手按住册子,一手拿笔,从上往下一划。
一划划过去,划掉一片。
他不是照着一行划的。他胳膊一挥,笔尖吃在纸上,吃深了,往下带,带走的不光是那一行。他划完把笔一扔,说:了帐。
了帐了。他自己的名字没了,猴属一类的名字都没了。
他当时痛快。他这辈子最快活的就是那一天,比后来闹天宫还快活。
八
他后来才知道册子是怎么回事。
阴司的册子,一行一个人。行和行挨着,中间没有空。你划掉一行,那一行没了,底下的人往上挪一位,上头的人往下压一位。
挪一挪不要紧。要紧的是收人。
阴差收人,不认脸,不认人。阴差手里也有一本,也是照着往下念。念一个名字,去一个。名字要是对不上人,那就看排在哪儿。排在你前头的收走了,你就往前挪一位;前头的没走,你就往后压。
他一笔划下去,猴属那一类的名字全乱了。乱了不要紧,乱了以后还得收。
那天该收的人照收。收的时候名字挪了位。
收错了。
九
悟空这些年想过这件事。
他被压在山下,头几年他想的是怎么出去,想的是谁把他弄进来的,想的是他不服。想够了往后,他没事干,他开始想别的。
他想过那本册子。
他想:我划掉的那一片里,有没有排错位的?排错了,阴差收的时候会不会收着不该收的?
他想了一阵,想不下去了。想不下去是因为他算不出来。他不知道那一笔划掉多少,他不知道挪了几位,他不知道谁顶了谁。
他就不想了。
他这个人在这一点上跟别人不一样:他想不明白的事,他能放下。他放得干干净净,放完不回头。
五百年来他没再想过那本册子。
十
现在他蹲在这儿,手指头按在"销"字上。
他把两件事摆在一块儿了。
头一件:他划的那一笔,让名单挪了位。挪了位,就有人被收错。
第二件:被收错的人,怎么处置?
不能送回去。送回去就得改册子,改册子就得往上报,往上报就有人担责。谁担?阴司不担。阴司的办法是另外一个。
销。
销了是查无此人。这个人没死过,因为他压根没存在过。没有坟,没有牌位,没有家里人哭一场。卷宗里那一笔划过去,这个人就没来过。
不用送,不用赔,不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