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从东边往我脸上挪。我没有脸,日头照在我牙上,牙是白的,晒久了发烫。
我想了一件事。
我想的是:人家看见这个会怎么想。
我不是想他们看见一地骨头会怎么想。我是想:人家走过来,看见路当间摆着一副整整齐齐的骨头,人家心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字是什么。
我想出来的那个字是:妖。
不是人。人死了不会这么摆。人死了是塌的,是散的,是被土埋了半截的。这么整齐地摆着,一根一根对着缝,这不是死了,这是有人摆的。
摆它的是谁?是它自己。
自己能摆自己的,不是人。
我躺着,我想:我不变了。我不变,我更像妖了。
十一
我把这个想完了。
我原以为想完我会改主意。我没改。
我这个人在长安替人写信,写了多少年,我见过多少人办傻事。有个老头,七十多了,把攒了一辈子的钱全给了个卖药的,买了三副药,药是草根。我劝过他,我说大爷这个不治病。他说我知道。他说完还是买了。
我当时想不明白。我那时候三十来岁,我嘴快,我说我知道的事我就说。
我今天躺在路当间,我想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药。他是要有个东西能让他把钱花出去。他一辈子没花过钱,他不知道钱能干什么。他花钱那个动作,比药重要。
我今天摆在这儿,跟那个老头是一样的事。
我不是要他认出我。他要认不出我,我摆在这儿也是白摆;他要认得出来,我犯不着摆。
我要的是那个动作本身。
我要的是我这一回,我什么也没变,我把我自己端到他跟前。我端出来了。
剩下的是他的事。
十二
日头走到我头顶了。
我躺着,我眼睛是两个洞,我看见的是天。天上是灰的,有一块云在东边,走得慢。
我听见铃铛了。
一声。隔着梁。
我动了一下——我动不了,我摆着呢。我想动的是我的手,我的手在身子旁边摆着,离我有两拃远。我看了它一眼。
它在那儿。
我说:来了。
三万在石头上没吭声。
我说:我数着呢。
我数铃铛。一声,两声。数到第七声的时候风停了。
我说:我这辈子干过不少蠢事。
我说:这个是头一份。
我说完就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