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块平地边上坐着。
日头往西边去了。我的影子从东边拖过来,拖得老长,拖到那个字上,把它盖住了一半。
我想:起来。
我没动。
我在这个山上待了五百年。五百年里我每天天亮把自己拼起来,拼完站起来,去练变化,练完回来坐在石头上看那道梁。我一天没落下过。
我今天坐在这儿,我不想站起来。
不是累。我没有肉,我不累。是我坐在这儿,我想不起来我站起来要干什么。我知道我要干事,事很多:我要想清楚第三回我变成什么,要想清楚站在岭上哪个位置,要想清楚什么时候开口。这些我全知道。
我知道,我不想起。
十二
三万飞下来了。
它落在我膝盖上,歪着头,换了一颗珠子看我,看完又换回来。
我说:三万。
它说:十七。
我说:我还有一回。
它说:十七。
我说:就一回。一回变完我就完了。
它说:十七。
我说:我说话的时候你别光说十七,你说点别的。
它说:十七。
我笑了一下。
笑完我还是坐着。
我又坐了一会儿。坐到日头落到梁后头,坐到风停了,坐到那个字上头的影子挪走了,字也看不清了。
然后我站起来了。
我把那个字抹了。用脚抹的,抹完我又在上头踩了两下。
我往石头那边走。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儿什么都没有。一片硬地,草少,上头有几道我自己的脚印。
我说:明天想。
我往石头那边走。走到一半我又说了一句。
我说:我还剩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