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这两个字都没有。
八
天还早,我挖了个坑。
坑挖在坳边,离那块碑有三十步。我挑的地方土软,前几天下过雨,土是松的。我用两根臂骨挖,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堆成一个小堆。
挖到多深,我是量过的。我躺进去,从坑沿到我的胸口,还差三寸。我又挖了三寸。
挖完我把坑底的石头捡出来,捡了五块。有一块是尖的,我扔远了。
坑是长方形的。长四尺,宽一尺半。我躺下去试了一下,肩膀卡了一下,我把左边又拓了半寸。
拓完我又躺了一次。
九
我躺在里头。
土是凉的。凉从我的后背上来,从我肩胛骨那道缝里进来,进来以后就不走了。
我脸朝上。我眼睛是两个洞,洞里能看见天。天是灰的,有一块云在走,走得慢,从这边走到那边。
我想:这就叫埋了。
我说出声了。我说:这就叫埋了。
我说完等着。我等着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我还是我,天还是那块天,风还是从西边过来,吹得我肋骨缝里的苔藓一动一动。土在我身底下,我躺在土上头,就这些。
我又等了一会儿。
三万飞下来了,落在坑沿上。它低头看我。它脑袋歪着,换了一颗珠子看,看完又换回来。
我说:你看着我干什么。
它说:十七。
我说:十七。
它说:十七。
我说:我数着呢。
我躺在那儿,躺到那块云走过去了,躺到天从灰变成发白。
然后我坐起来了。
十
我爬出来的时候手撑在坑沿上,坑沿塌了一块,土掉下去,掉在我刚才躺着的地方。
我站在坑边上看了一会儿。
我想:填上。
我想:填上就跟没有一样。
我想:留着。留着,万一我下回用得上。
我把坑边的土往回拨了一半,拨下去的土堆在坑底,堆成薄薄一层。我没填满。
然后我把从坑里挖出来的那一小堆土摊开,摊在坑周围,摊得匀匀的。我又从旁边薅了一把草,把土堆盖住。盖完我从三步以外看了一眼。
看不出什么。就是一片坡,坡上长着蒿子和狗尾巴草,草比别处深一点。
我摘了几片叶子,照原样摆在土上。摆完我又摆了一遍,摆的角度不对,我重摆。
我说:行了。
我往回走。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儿看不出什么。
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人知道那底下有个坑,长四尺,宽一尺半,坑底的石头捡干净了,有一块尖的我扔远了。
我也快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