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二十六个。我又数了一遍,还是二十七个。我说:那就二十七个。
我在本子上没有本子,我在左边第四根肋骨上刻了一道。这是我的规矩,从今天起我刻一道记一样。第二十八道:山下坳里,二十七个。
刻完我想了想,又添了一道。第二十九道:也可能是二十六个。
新的和旧的不一样。新的土是黄的,翻上来没多久,草还没长上去,土面上有几个脚窝,是填土的人踩的。旧的塌了,塌成一个浅浅的锅底,上头长着草,草里能看见白。
那白是骨头。一半埋着一半露着,露在外头那截被雨冲得发亮。
我认得出哪是人骨哪是狗骨。这个我熟。
五
我来干什么,我一路都在想。
我不是来找我的坟的。我的坟在长安,在七个半月以外,我今天到不了,我明年也到不了。
我是来看坟长什么样的。
等我到了长安——我说的是万一,万一我哪天到了长安——我得认得出哪个是我的。我得知道一个坟从外头看是什么样:土堆多高,塌没塌,有没有碑,碑上刻什么,刻在哪一面。
我不会。我得学。
我今天就是来学的。
我这么跟自己说了一遍,我觉得说得通。我说得通的事情我就能干下去。
六
我先看碑。
二十七个里,有碑的三个。
头一个是木头的,一尺来高,插在土堆前头,字是用墨写的,雨冲得只剩两道黑印。我看不出写了什么。我拿指头摸了摸,摸出一道竖,一道横,再往下什么也没有了。
第二个是砖。半块砖,立在土堆顶上,砖上没字。砖是青的,缺了个角。
第三个是石头。
第三个在最里头,靠着坳边那道坎。土堆是新翻的,黄,土面上还有脚窝,两个,一大一小。
碑是青石的,不大,一尺来高,厚有两寸。石头上打磨过,磨得不算平,摸上去还有一道一道的痕,是磨石走出来的路。
碑上刻着两个字。
亡妻。
就这两个字。
下头空着一大块。那块地方是磨平了的,磨得比上头还光,光得反光。它是留好的。留好了给谁刻名字,刻完这两个字,往下挪一寸,就是名字的地方。
名字没刻。
七
我蹲在那儿。
我蹲了很久,久到三万从我肩膀上飞下来,落在碑顶上站着。
我说:下来。
它不下。它站在"妻"字上头,歪着头看我。
我说:你踩着人家的碑。
它说:十七。
我说:我知道十七。
我看着那块空的地方。
我想:为什么不刻。
想不出来就往下想,一条一条想。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可能,老婆叫什么他还能不知道。想不出——想不出就写"某氏",写"氏"也行,写上再说。不敢刻——刻名字做什么要不敢?犯了事的人名字才不许刻。等着以后再刻——那也行,先刻上,以后磨了重刻也成。
我想到最后想不动了。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两个字是有的。那块空是有的。空是留给她名字的,她名字没刻上去,那块空还在。